延到虹膜邊緣；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青的胡茬；嘴唇乾得起皮。
他把手從水裡拿出來。脫下剛穿上的短褐，脫下褲子，赤條條地站在河灘上。夜裡的風還帶著涼意，刮在他汗濕的胸膛上，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河水齊膝深的地方，然後一頭紮了進去。
水漫過頭頂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渾身的肌肉在入水的瞬間猛地收縮，胸肌繃緊，腹肌凹陷，後背的抓痕被冷水一激，從鈍痛變成了刺痛，每一道都在水底下叫囂著。水從耳朵灌進去，世界突然安靜了。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玉米葉的沙沙聲，也沒有她在耳邊的喘息。隻剩下嗡嗡的低頻水流聲，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水底努力睜開眼睛。什麼都看不見，眼前隻有一片渾濁的黑暗，偶爾有幾粒細小的泥沙從水流裡擦過去。
他看見她躺在玉米稈堆裡的樣子。髮髻散亂，髮絲散落，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雙頰酡紅，眼波如水，嘴唇被吻得紅腫，微微張著急促地喘息，下唇上還留著她自己咬出來的齒痕，方才有好幾次，太深，她就把下嘴唇咬住，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喉嚨底下。
他感覺到了，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間繃緊了，從肩膀到腰腹到大腿根，每一寸能收緊的地方都在收緊。
他想起她弓起腰的那個瞬間。她忽然自己拱起來了，他知道為什麼。肩膀還壓在玉米稈上，胸口不自覺地往上挺起，腳趾蜷縮。
王莽從水底猛地衝出來。水花濺得老高，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銀白色的珠子。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涼水和夜風混在一起灌進肺裡。他擡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把臉上的水珠一把抹乾凈。
然後他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空蕩蕩的河麵上盪開，兩岸同時回蕩起脆響。
他又抽了一巴掌。這一下更重，打得他自己耳朵裡嗡嗡響了半天。就蹲在水裡，河水的浮力托著他的身體，整個人從肩膀到膝蓋全浸在涼水裡。他把臉埋進粗糲的掌心裡。
她今晚從頭到尾隻跟他說了四個字。“我沒醉。”“你才醉了。”“別……”“不用。”連一點情緒都沒有。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委屈，什麼情緒都沒有。
自己對她說了什麼。“我會娶你。”說了兩遍。魚兒入水之前說了一遍，魚兒躍出水麵的時候又說了一遍，壓著她，汗水滴在她鎖骨窩裡，用牙咬著她耳垂，含含糊糊地說了那幾個字，像是在對自己發誓，又像是在強迫她記住。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回應。
她會不會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嫁他？
王莽把臉從手掌裡擡起來。月亮已經快到最西邊了，比剛才更黯淡些，也許是他的眼睛被河水浸過之後看東西不太真切。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他的人生還沒有楊嬌這個人。他站在豬圈邊上一手拿著瓦刀一手拿著磚，算那堵牆的預算。兩間舊房，三畝荒地，殺一年豬攢十兩銀子，那時候他想的是等攢夠了錢就託人說個親，找個年紀合適、不嫌棄他的姑娘。老實本分，手腳勤快，不用太好看，能過日子就行。然後和那個從沒見過麵也沒想象過長相的姑娘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一年一年地過。
可老天偏偏讓他撞見了楊嬌。
河灘上開始起霧了。是那種天快亮時才會起的薄霧，貼著水麵浮一層，遠處青石村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幾戶早起的人家已經亮了燈。
王莽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猛的站起來，膝蓋從河床上擡起時帶起來一片泥漿。不能再等了。
他從水裡走出來。河邊的鵝卵石硌在他赤裸的腳底，又涼又硬，彎腰撿起扔在岸邊的衣服一件件抖開，重新穿上這身皺得不像樣的衣服，然後把殺豬刀從地上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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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殺那頭壽豬留下的血痕還凝在刀把上。他把刀浸進河水裡，就著河底的光把刀洗乾淨，把刀把上乾涸的血跡用指甲一點點摳掉。最後在河灘上找了一塊平坦的大石頭，把刀按在石麵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的動作是機械的、習慣性的。石頭和刀刃之間發出沙沙的響聲，很均勻，很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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