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玉米地到家的路，楊嬌感覺好像走了一輩子。
其實隻有兩裡地。白天走一炷香的工夫，她平時去菜地摘菜、去村口買豆腐，來來回回走這條路，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個坑、哪裡凸著塊石頭。
可今晚這條路像是被人偷偷拉長了。每走一步，她都覺得自己在做一個跟“走路”完全無關的動作，腿在邁，可她感受不到腿的存在。膝蓋是軟的，腳踝是軟的，繡花鞋踩在地上像踩在棉絮堆裡。身體還殘留著一些... ...
腰背的肌肉記憶比她腦子裡的記憶更深，每一寸皮膚都在固執地提醒她。
方才的心跳有些過速了。
她不得不把步子邁得更小些，更輕些，兩條腿微微往外撇，像剛學走路的小孩，又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翅膀的蝴蝶在地上撲騰。
一如當初破繭而出，裂縫是從頂端開始的。先是針尖大的一點破口，然後像水滴在宣紙上洇開，裂紋沿著蛹殼天然的稜線向下遊走。蛹殼被從內部一點一點地撐開，看得見裡麵那團柔軟的生命正在用盡全力，一團深色的、微微顫動的濕潤身體，一對觸角，濕漉漉地貼著頭部，用力伸展的顫抖。
楊嬌能感受到，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小徑不平。月光照在路麵上，把土坷垃和碎石塊照得明明暗暗。她得盯著腳下每一步，因為她的腳不聽她使喚。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踝往外一崴，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下。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手在空中亂撈了一把，最後扶住了路邊一根歪歪斜斜的玉米稈。稈子被她一拽，嘩啦啦響了一陣，幾片乾枯的玉米葉從稈子上掉下來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那裡喘著粗氣。肩上落著玉米葉，裙擺上沾著泥土和碎草屑，頭髮散了大半，髮髻歪在一邊，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她鬆開那根稈子，重新站直，把肩上那幾片葉子拍掉，把裙擺上的草屑拍掉，把散下來的頭髮抿到耳後，攥了攥劃傷的手，繼續走
可有些東西拍不掉。
她的鎖骨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印子。是他用嘴唇嘬出來的，含住那一小塊皮膚，用舌尖抵著，慢慢吮，像在品嘗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現在那片印子已經從紅色變成了淡紫色，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一朵被揉碎了的花瓣貼在鎖骨窩裡。
胸口也有。他那隻殺豬的手覆上來的時候，她渾身都顫了一下。五指張開來隻能罩住半邊。他的掌紋粗糙得像砂紙，擦過她嬌嫩的皮膚時，留下了一片細密的紅痕，拇指按在她的鎖骨下方，另外四指扣在更下方，四道指痕像是用硃砂在宣紙上拖出來的四筆，從瓷白裡透出來。
最顯眼的是腰側那兩道。他把她托起來的時候，雙手掐著她的腰窩。虎口卡在肋骨下緣，四指扣在後腰，把她整個人固定在掌中。粗糙的十指陷進腰側的軟肉裡，留下了兩道隱隱發青的指印。她剛才在玉米地裡還沒覺得疼，現在走路的時候衣裳摩擦那兩處，才覺出酸脹。
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平時她走路步子輕快，腰肢微微擺動，像風裡搖著的柳條。現在她的腰是僵的，每走幾步，那股餘韻就會自己收縮一下，然後她的小腹就會不由自主地收緊，連帶著大腿內側的肌肉也跟著一緊。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地挪，從玉米地的小徑拐上村道。
村道還是老樣子。黃土路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路兩邊是黑黢黢的人家和院牆，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遠處傳來，又被夜風吞沒了。老井邊的石闆上，那隻黃白花紋的野貓還蹲著。
衝動之後是無盡的緊張，害怕路上會遇到什麼人，看到自己這模樣。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那隻貓還是一樣眯著眼看她，月亮還是一樣明晃晃地照著，連風向都沒變，可她變了。
寂靜許久的水源，魚兒攪起的波瀾。死水煥發出的生機，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月光映照著的水源，亮晶晶的，溫熱的。
她把手攥成拳。是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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