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娘,我一個人帶了她十幾年。
嬌嬌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她眨一下眼皮我都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把心事壓在針線匣子最底下,誰也看不見。可我是綉娘。我這一輩子做的事,就是把細細的絲線再劈成更細的最細的,把它穿進針眼,一針一針地綉出別人看不出的花樣。她那些小心思,在我眼裡就跟白絹上的墨點一樣顯眼。
最早發現不對勁,應該是去年秋天。
那天傍晚她收工錢回來,進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坐在堂屋裡等她,膝上擱著一塊綉了一半的帕子,梔子花的輪廓剛勾出來,花心的蕊還沒來得及填。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低著頭叫了聲“娘”,就把銀子放在桌上,轉身進了自己屋。她沒有看我。從進門到進屋,一眼都沒看我。
嬌嬌不是這樣的孩子。她從小就藏不住事,在外麵受了委屈回來會蹭到我身邊悶著不說話,等我問她;要是在外麵遇到了好事,人還沒進門聲音先進了院子。可那天她安安靜靜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又像是被人塞進了太多東西。
我跟過去,站在她門口問:“嬌嬌,你怎麼了?不舒服?”
“沒有,娘。就是走累了。”她在屋裡回答。聲音很輕,尾音微微往上翹了一點。我站在門外聽著那個尾音,心裡咯噔了一下,像是一隻鳥剛從籠子裡飛出去,嗓子眼裡還帶著沒唱完的調。
我什麼都沒說,去竈房給她熱了飯,端到她屋裡。她坐在床沿上,接過碗筷低著頭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我坐在旁邊假裝整理綉線,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吃了大半碗忽然停下來,筷子擱在碗沿上,眼睛看著窗外那棵棗樹,看著看著嘴角翹了一下。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很輕,像是針尖在絹麵上戳了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孔。我順著她的目光往窗外看,棗樹還是那棵棗樹,樹枝上掛著幾顆沒打下來的幹棗,月亮剛從樹杈間露了個臉。什麼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後沒有睡著。嬌嬌心裡有人了。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夜,怎麼都壓不下去。我是一個守寡十二年的女人,比誰都清楚女人心裡有人和沒人的區別。心裡沒人的女人過日子是平的,日出日落,針起針落都一樣。心裡有了人的女人不一樣,她總是會走神,會忽然笑一下,會在被問到時低下頭來把嘴唇抿緊,像是生怕那個名字自己從唇縫裡蹦出去。
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不打算問。嬌嬌的性子隨她爹,吃軟不吃硬,她不想說的事,你拿鉗子撬也撬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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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提親的人開始往家裡擠。鎮上張員外家的二公子,聘禮擡了八擡,我連門都沒讓進,那張家二公子在鎮上有個外室,孩子都快生了,跑到我這裡來裝。李秀才家的大兒子,讀書人,斯文有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嬌嬌見了他一麵,回來我問她覺得怎麼樣,她說“嗯,挺好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了解嬌嬌,她要是看上一個人,會臉紅,會低頭,會把手指絞在衣角上繞來繞去,繞到最後才擠出一句“娘你別問了”。孫屠戶的侄子來提親那天,嬌嬌連麵都沒露。她把自己關在屋裡繡花,綉了一朵梔子花,又拆了重新綉,等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塊帕子已經被她拆得起了毛。
我在心裡一個一個地排除。村裡適齡的後生、鎮上見過的年輕人、來提親的那些,全都不對。她看他們的眼神是一樣的,客客氣氣的,不冷不熱的。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直到壽宴那天。
她在我麵前換了三身衣裳,站在銅鏡前把頭髮綰了又拆,拆了又綰,最後在髮髻裡插了那根梔子花銀簪。
“去赴個宴而已,又不是去相親。”我站在門口說。
她在鏡子裡瞪了我一眼,臉紅了。臉紅。一個壽宴臉紅什麼?有什麼值得她臉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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