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頭髮綰起來，然後把那根簪子端端正正插在髮髻側麵，斜斜地探出半個指節長，花瓣正好貼在她耳尖上方。銅鏡裡映出來的姑娘眉眼含春，嘴角翹著，連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她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手腕舉酸了，才把簪子拔下來。把簪子用帕子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仔細放好。
穿衣裳的時候她格外慢，領口對著銅鏡整了又整，直到蓋住鎖骨上那些已經開始變淡的紅印。洗臉的時候冷水激在臉上，她倒吸一口氣，可那股涼意沒能把眼角眉梢壓下去。她對著水盆裡晃動的倒影發了片刻呆，然後用雙手拍了拍臉頰讓自己醒過來。可拍完之後，鏡子裡那張紅撲撲的臉還是笑著。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大力拍響了。楊嬌手一抖，剛拿起的梳子差點掉下來。她把梳子放在桌上，走到院子裡。
“嬌嬌——”
是李翠翠。這丫頭沒等開門就自己推開院門沖了進來，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氣喘籲籲，頭上那朵絹花歪在一邊，臉頰紅撲撲的。她一看見楊嬌就衝上來攥住她的兩隻手，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嗓門大得能把棗樹上的麻雀全驚飛：“我聽我娘說了，王莽來提親的事是不是真的？昨天在村長家？當著趙老太和沈姨的麵？”
楊嬌把手抽回去，低頭理了理袖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該怎麼應答才能不讓這丫頭繼續刨根問底，可嘴角完全不聽使喚，自己往上翹。她擡手按了按嘴角，隻嗯了一聲。
“嗯是什麼意思？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跟我講講！”李翠翠圍著她轉了半圈，歪著頭盯著她低垂的臉，“你臉紅了。”
“太陽曬紅的。”楊嬌轉身往屋裡走。
李翠翠緊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太陽才剛出來曬得紅誰？我跟你說，昨天我幫我娘在竈房裡燒火，沒去村長家，後來聽我娘回來跟我爹說了才知道，說王莽帶了個媒婆去找趙老太。”她跟在楊嬌身後進了屋，一屁股坐在楊嬌床邊的圓凳上，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娘說他帶了六十八兩銀子？全當下聘了？還說他跪在村長家院子裡磕了好幾個響頭？”
楊嬌站在床邊，低頭假裝整理枕頭。手指在枕頭底下輕輕往裡推了推，把那根簪子往裡塞了一點，又把枕巾拉平，才轉過身來麵對李翠翠。“就是提了個親，沒什麼好講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盡量放平，表情盡量收住。可說到“提親”這兩個字時，舌頭忽然打了個結，把那兩個字說得又輕又短，像是怕被別人聽見又怕這倆字輕飄飄地散在空中。
李翠翠意味深長地長長哦了一聲：“沒什麼好講的，那你嘴角翹什麼？”她站起來走到楊嬌麵前，歪著頭看她表情，“還有你這眼睛，你以前早上起床眼睛不是這樣的。眼角往下耷拉著，醒得一臉不情願。今天眼底亮得跟擦了胭脂似的，一大早就這麼精神。”
楊嬌轉過身去倒茶，想用背影擋住自己臉上的表情。
“說真的，嬌嬌，”李翠翠收了玩笑的語氣，坐到床沿上認真看著她，“王莽這個人，以前在村裡沒什麼存在感，悶聲不響的。可仔細想想，他也沒什麼不好的，不嫖不賭不跟人打架，有力氣能幹活，從十二歲就自己養活自己。你想想，一個人攢了這麼多年的銀子，全當下聘了。這說明他不是那種大手大腳的人，會過日子，也有真心。”
楊嬌垂下眼睛，手指在被麵上無意識地劃著。劃過幾道之後她低頭一看，是一個“莽”字。她猛地攥住手指，把手藏進袖子裡。擡頭看了李翠翠一眼，慶幸這丫頭沒往被麵上看。“他太悶了。”她說，聲音放輕了些。
“悶怎麼了？男人不用能言善辯。”李翠翠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再說了，悶的人疼媳婦。你看村南的孫屠戶，也是個悶葫蘆，可他媳婦在井邊洗菜的時候跟我們說他在家什麼都幹，砍柴挑水掃院子，從來不讓她動手。每次她來月事肚子疼，他就去鎮上糕餅鋪買紅糖糕，還讓掌櫃的多放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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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嬌沒見過孫屠戶買紅糖糕的樣子，但她見過王莽殺豬。他在案闆前握著砍骨刀，一刀下去骨肉分離，乾脆利落，旁邊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就是這樣一雙手，以後會在後院裡挖坑種梔子花嗎？會蹲在竈房地上劈柴嗎？會把紅糖糕放在竈台上等她醒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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