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大吉，宜嫁娶、祈福、入宅。
青石村在雞鳴聲中醒來。村東頭楊嬌家的院門還沒開，竈房的煙囪已經冒起了炊煙，沈姨天不亮就起來燒水了，竈台上蒸著一屜新蒸的白麵饅頭，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竈房熏得暖烘烘的。
沈姨把銅盆端到楊嬌屋裡時，楊嬌還坐在床沿上揉眼睛。頭髮披散著，臉上還帶著困意。昨晚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明天的事。後來好容易睡著了，又被叫醒，睜眼一看天還黑著。
沈姨把嫁衣從櫃子裡捧出來，大紅的綢緞在晨光裡抖開，像在屋裡燒了一把火。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攤在床上，“翠翠她們寅時就要過來，你得在她們來之前把底子打好。洗臉水打好了，趕緊洗。”
楊嬌走到銅盆前，彎腰撩水。水激在臉上，她打了個激靈，困意散了大半。擡頭時從水麵的倒影裡看見了掛在衣架上的大紅嫁衣，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直起身，拿布巾擦乾臉，坐到銅鏡前。
沈姨站在她身後，拿起木梳，在梳頭油裡蘸了蘸，油是桂花油，香氣淡淡的，聞著讓人安心。
“娘當年嫁人的時候，你外婆也是這樣給我梳的頭。”沈姨把木梳從楊嬌的發頂梳到發尾，動作很慢，慢到每一根髮絲都順了才肯往下走，“從發頂梳到發尾，每梳一下說一句吉利話。”
“一梳梳到尾。”木梳沙沙地劃過烏黑的髮絲。
“二梳白髮齊眉。”楊嬌在鏡子裡看見她娘嘴唇微動，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沈姨的手停了。楊嬌在鏡子裡看見她娘擡手擦了一下眼角。
“娘。”
“沒事。”沈姨繼續梳，梳齒劃過髮絲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把梳子擱在桌上，雙手捧起楊嬌的長發，在掌心裡握了握。那一把頭髮烏黑髮亮，滑得像一匹綢子。她看著鏡子裡女兒的臉，這張臉她從小看到大，從巴掌大的小臉看到現在，從咿呀學語看到會叫她娘，從蹣跚學步看到會挑水繡花。
今天就要把她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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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嫁過去之後，要是想家了，就回來住幾天。你的屋子娘給你留著，什麼時候回來都有熱飯。”
楊嬌轉過身來，把臉埋進沈姨懷裡。沈姨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一下一下，很輕很穩。“不哭了。”她說，聲音有些啞，“剛洗的臉又要重洗。”
寅時不到，院門就被拍響了。
“嬌嬌，開門！我們來了... ...”是李翠翠的大嗓門，隔著兩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緊接著是孫巧兒細細的聲音：“翠翠你輕點拍，門闆要被你拍裂了。”趙小娥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你家門本來就有裂了。”
沈姨去開了門。李翠翠第一個衝進來，手裡拎著個紅布包袱，進門就嚷嚷：“新娘子呢？新娘子在哪兒？我昨晚一夜沒睡，就等著今天！”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粉色的新衣裳，頭上簪了兩朵紅絨花，整個人喜慶得像年畫上的福娃娃。孫巧兒跟在她身後，端著一隻小木匣，梳頭用的髮油、梳篦、桂花露，整整齊齊碼在裡麵。趙小娥抱著紅絨花和梳妝盒，細聲細氣地跟沈姨問好，又把院門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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