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他隻會做，不會說。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攤開她的手掌，然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小，他的手掌大，蓋上去之後隻露出她的指尖。他把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走到闆車旁邊，把今天沒賣出去的那半扇豬肉扛上肩往後院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明天我早點起。”
“幹什麼。”
“把剩下的豬肉醃了。醃肉能放。我把院牆那口舊缸刷乾淨。”
楊嬌看著他扛著豬肉走進竈房旁邊的雜物間，然後重新拿起繡花針。針穿過絹麵，沙沙地響。她把手裡的帕子翻過來，對著月光綉了最後幾針。雌鴛鴦的眼睛點了墨，整幅綉品活了。她打了結咬斷絲線，把帕子疊好放在針線匣子最上層。
第二天一早，王莽果然把院牆下那口舊缸刷乾淨了。他把昨天沒賣完的豬肉切成條，抹上粗鹽和花椒，一層一層碼進缸裡。花椒是楊嬌從竈房櫃子裡翻出來的，是沈姨上次給的，說醃肉用得上。她嫁過來那天沈姨把花椒用油紙包好塞進她嫁妝箱子裡，說醃肉醃菜都用得著，花椒放得越久越香。她當時想自己醃什麼肉，王莽是殺豬的，豬肉每天都賣了。
楊嬌從竈房出來，站在王莽旁邊看他往缸裡碼肉。缸底已經鋪了一層肉，他又在上麵撒了一層粗鹽，拿手掌把鹽粒抹平。
“以前我娘每到臘月就醃一缸豬肉，能吃到來年開春。我以為你們殺豬的人家平時吃鮮肉多，不興這個。”
“小時候吃過。我娘醃的。”
楊嬌的手停了一下。這是他頭一回提起他娘。她把手裡剩下的花椒粒全撒進缸裡，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你娘醃肉放什麼料。”她問。
“粗鹽。花椒。不放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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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娘一樣。”楊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鹽粒，“等這批肉醃好了，給你炒一盤試試。”
王莽嗯了一聲，把缸蓋蓋上，拿石頭壓緊。他站起來在井邊洗手，楊嬌在旁邊看他洗。他的手指被粗鹽和花椒粒蹭得微微發紅，指甲縫裡嵌著幾粒花椒碎。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水盆裡，拿皂角替他搓指甲縫。
“今天我跟你一起去鎮上送肉。”她說，“送完我順便去綉坊。滿春綉坊的老掌櫃姓周，認識我娘十幾年了。小時候我跟著我娘去送貨，周掌櫃總給我塞桂花糖。”
“你還記不記得怎麼走。”
“記得。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都這麼多年了。我先帶兩塊帕子去試試，看他願不願意收。”
從鎮上回來時，楊嬌手裡多了一個布包袱。是綉坊周掌櫃給的。裡頭裝著兩塊素絹、一束新絲線、還有一個綉了一半的炕屏麵子。周掌櫃見了她果然還認得，說“小嬌嬌長這麼大了”，又問沈姨身體好不好，最後看了她帶去的帕子，翻來覆去地看。然後他點了頭。他說她的針法比沈姨年輕時還強幾分，尤其是配色，那兩塊帕子上的梔子花用了三種白，月白打底，銀白勾邊，象牙白填花心。他給了她兩個訂單一幅炕屏、兩套枕套，月底交貨。價錢不算高，但夠買一個月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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