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醃肉缸裡的醃肉醃夠了日子，王莽在這天早晨揭開了缸蓋。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還飄著薄霧。粗鹽和花椒在肉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殼，灰白色的，拿刀背輕輕一敲就裂開來，露出底下暗紅緊實的肉紋。王莽把肉一塊一塊從缸裡撈出來碼在案闆上，拿刀切了一小塊薄片放進嘴裡嚼了嚼。鹹度剛好，嚼勁還在，瘦肉撕開來能拉出極細的絲，花椒的麻味不沖，悠悠地壓在舌頭尖上。
楊嬌從竈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攪粥的木勺，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散在肩上的碎發染成淡金色。她前段時間天天熬夜綉牡丹屏心，眼睛底下熬出了一片青，但精神頭不錯，周掌櫃昨天託人帶話，說牡丹屏心賣了好價錢，縣裡又有人來訂新活。
“味道怎麼樣？”她問。
“還行。”王莽把切好的薄片遞到她嘴邊。
楊嬌張嘴接了，嚼了兩下，眼睛亮了：“這肉能賣。鹹度剛好，嚼勁也有，比上回你烤糊了的那塊強多了。”
“那塊沒糊。”
“糊了。你忘了？那天你把它擱在竈口旁邊，一轉身就忘了，等翻過來背麵都黑了。”
王莽沒接這個茬。他轉身把案闆上的肉裝了半壇，壇口用油紙封好，又拿麻繩紮緊。麻繩在他粗糙的指節間繞了好幾圈，抽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楊嬌靠著竈房門框看他裝壇，手裡還端著粥碗，忽然問了句：“你打算去哪家酒樓。”
“醉仙樓。鎮東頭最大的那家，用肉量大。”楊嬌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擱在竈台上，走過來替他把壇口的麻繩又緊了緊，“酒樓老闆娘姓秦，是個寡婦，很會做生意。你說話硬氣點，別被她壓價。”
王莽嗯了一聲，抱著罈子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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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樓在清水鎮東頭十字街口，兩層的木樓，門麵寬綽，廊柱漆著朱紅大漆，門口掛著兩串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醉仙”兩個字。這時辰不是飯點，樓裡沒什麼客人，幾個夥計正趴在桌上打盹，一個年紀小的夥計蹲在門口拿蒲扇趕蒼蠅，扇得有一下沒一下。王莽抱著醃肉罈子走上台階時，那夥計擡起頭來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像來吃飯的客人。
“客官，吃飯不是時候，廚子還沒上竈。”
“不是來吃飯的。來賣醃肉。”
夥計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隻舊陶壇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朝樓上喊了一嗓子：“掌櫃的！有人來賣醃肉！”
樓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繡鞋踩在木樓梯上的聲音——篤，篤，篤，不緊不慢。王莽聽見這腳步聲，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
下來的是個女人。三十齣頭，穿一件絳紫色的綢緞褙子，領口別著一枚翡翠扣子，扣子成色極好，泛著幽幽的綠光。頭髮挽成高髻，簪了一根金簪，簪頭是朵牡丹，花瓣打得薄，隨著她下樓的步伐輕輕顫動。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畫得細長，嘴唇塗得紅艷，耳垂上戴著一對紅瑪瑙墜子，在臉頰兩側晃來晃去。她保養得好，皮膚白凈緊緻，身段豐腴卻不臃腫，褙子裹在身上，該收的地方收，該放的地方放，走起路來腰肢款擺，綢緞在樓梯上拖過發出窸窣的響聲。王莽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別處，他見過這種女人。以前在鏢局的時候，鎮上客棧的老闆娘也是這一款，說話軟綿綿的，看人的眼神卻像在估價。
她就是醉仙樓的老闆娘，秦淮，鎮上人都叫她秦寡婦。她男人以前是醉仙樓的掌櫃，做了沒幾年得急病死了，留下一個酒樓和一個女人。她沒改嫁，一個人把醉仙樓撐了下來，從採買到掌勺到賬房，全是她一手管。鎮上的人說起她，有的豎大拇指，說她是女中豪傑，比男人還能幹；有的撇嘴，說她太精明太能幹，哪個男人敢娶。
秦寡婦走到樓梯中間就停了，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低頭看著王莽。她上下看了打量他，目光在他肩寬腰窄的身闆上停了一停，又看了一眼他懷裡抱著的罈子。然後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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