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嬌送走李翠翠，把院門關好，轉過身，背靠著門闆，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棗樹下綉架上還綳著那幅沒綉完的芍藥。花心處被她指尖血洇暗的那片花瓣在月光下看不真切，隻隱約能辨出一小塊比周圍顏色更深的暗斑，像是花瓣落進泥地裡，撿起來擦不幹凈了。她把凳子放回屋內，把碗收進竈房，倒掉剩水，洗凈扣在碗架上。然後拿起掃帚，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掃攏了堆在牆角。又把掃帚放回竈房角落，把綉架搬回堂屋靠牆放好，用粗布蓋住絹麵。
豬圈裡那幾頭小豬崽哼唧了兩聲。她走過去看了看，食槽裡還有大半槽豬食，是王莽被抓走前添的料。她拿木棍把豬食攪了攪，又舀了半瓢水倒進去。豬崽們湊過來拱食槽，哼哼唧唧地搶著吃。
收拾完這一切，已經是後半夜了。她走進屋裡，沒有點燈，摸黑坐到炕沿上。炕上還鋪著她和王莽那床薄被，枕頭上還沾著皂角味，她忽然想起來這種味道她隻在剛嫁給他的那幾天聞到過，後來每天聞，就聞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特別了。
她合衣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個老乞丐說的話。她把那些細節在腦子裡反覆轉著，每轉一遍就多一層清醒。老乞丐比劃的那個人跟王莽很像，有人故意找了個像他的人去殺馬屠戶，把現場布置成王莽乾的樣子。醃肉也是故意放的。知道王莽送醃肉的人不止她一個。醉仙樓裡那些人，秦寡婦、夥計、後廚的廚子，還有那天在酒樓門口跟王莽擦肩而過的人，都有可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王莽的枕頭裡。枕芯是蕎麥皮的，碎碎的，硌著她臉頰。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夢裡沒有王莽，也沒有破廟，隻有一片金黃的麥茬地，風吹得麥茬沙沙響，她一個人站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根係帶。係帶是水紅色的，絲線裡夾著一根銀線，在夕陽裡泛著微微的珠光，四麵都是風，沒有人。
公雞叫了。
楊嬌猛地睜開眼。窗外天還沒全亮，灰濛濛的，她坐起身來，把頭髮利落地綰成髻，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從最裡層拿出一個藍布包袱。包袱不重，但壓手，裡頭是她從嫁過來到現在一筆一筆攢下的積蓄，有王莽以前賣肉掙的銅闆，有她這段時間綉活賺的碎銀子。
她把包袱貼著小腹揣進懷裡，又拿起桌上那本賬本。她翻開賬本，翻到記著醉仙樓送醃肉的那一頁。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劃過，然後把賬本夾在腋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霧還沒散，村道上的黃土被夜露打濕，踩上去微微發軟。霧氣從麥茬地裡漫過來，白茫茫的，把遠處的棗樹和土坡都罩得模模糊糊。她沿著村道往東走，腳步很快，繡花鞋踩在濕土路上悄無聲息，隻在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印子。霧氣打濕了她的裙擺和袖口，她沒去管。
到了縣衙門口，天已經全亮了。晨霧散了大半，日頭從東邊山尖上冒出來，照在縣衙門前的石獅子上，門口有個衙役正靠在牆上打瞌睡，下巴一點一點的，手裡的水火棍歪在肩上，隨時都會滑下去。楊嬌走上台階，在他麵前站定。她站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民女有要案線索，求見縣太爺。”
衙役一個激靈睜開眼，打了個哈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年輕女人，穿得乾淨，水紅衣裳洗得有些發白了，熨得平整，頭髮綰得利索，鬢邊別著根銀簪子，懷裡抱著個賬本，站得筆直。不像是來鬧事的，也不像是來哭冤的。他把水火棍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說太爺還沒升堂，等著吧，升堂要等辰時，還早著呢。
楊嬌等不了，她把賬本翻到醉仙樓那一頁，舉到衙役麵前，聲音不輕不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官爺，我有關於馬屠戶命案的重要線索。破廟裡發現的醃肉是我相公送到醉仙樓的，哪一天送的、送了多少、誰經手的、誰付的錢，這賬本上全記著。這些事跟傳言中我相公殺人的說法對不上。煩請您通報縣太爺，民女有證據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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