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用餘光掃了一眼跪在最前麵的徐羨之。那個五十來歲的老臣，頭髮花白，麵容清臒，跪在那裡哭得極為得體，眼淚不多不少，悲痛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做作，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劉義真在心裡給他貼上標籤。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太醫上前合上劉裕的雙眼，內侍們開始忙碌起來，為遺體更衣。按照禮製，接下來的程序繁瑣而漫長——沐浴、飯含、襲衣、設床、設冰、設銘旌……然後是發喪、舉哀、臨朝、大斂、啟殯、下葬。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要一個多月。
而這一個多月，就是他最危險，也最關鍵的時間。
因為這是權力的真空期。
老皇帝剛死，新皇帝還沒登基，朝廷的運轉全靠輔政大臣維持。這期間，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演變成驚濤駭浪。徐羨之他們如果有什麼想法，一定會在這個階段就埋下伏筆。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讚 】
外麵的喪鐘一下一下地撞響了。
沉悶、悠長，像一頭垂死的巨獸最後的呼吸。鐘聲穿過重重宮闕，越過朱紅的宮牆，傳到建康城的每一條街巷。商販停下手裡的買賣，婦孺從門裡探出頭，老人放下茶杯長嘆一聲，士子放下書卷對著西殿的方向跪拜。
那個從草根裡長出來的帝王，死了。
那個「氣吞萬裡如虎」的英雄，死了。
可對劉義真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大斂的日子定在七日之後。
這七日裡，劉義真幾乎沒有合過眼。不是不想睡，是實在睡不著。一來他這具身體還殘留著對劉裕的真切悲痛，二來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始終繃得死緊。
他在數日子，數人。
白日裡，他在靈前守喪，一身粗麻孝服，麵色蒼白，神色哀戚。入夜回到自己在宮中的臨時居所，他就不停地活動著自己的記憶。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留給他的記憶像一本殘缺不全的書，東一頁西一頁，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模糊。他需要把它們拚湊起來，搞清楚這宮裡宮外的人事關係。
誰是誰的人，誰是中立派，誰可以被拉攏，誰必須遠離。
比如那個在靈堂裡哭得比別人都大聲的中年男人，叫檀道濟。這個人他知道——名將，能打，後來劉義隆「元嘉北伐」的主要將領之一。他是劉裕留下的老臣，但和徐羨之不是一個路數。他有兵權，目前態度中立，是可以爭取的對象。
比如那個總是跟在徐羨之後麵亦步亦趨的中年文士，叫傅亮。博學多才，文採風流，詔書誥命多出他手。這個人是個純粹的文官，沒有軍權，但筆桿子厲害，三人當中，他是軍師級別的角色。
比如謝晦。這個人最麻煩。他不在建康城內，此刻正以顧命大臣的身份出鎮荊州，手握重兵。歷史上的劉義真就是被流放到他的地盤上，然後被處死的。荊州是南朝的生命線，長江上遊的咽喉，誰掌控荊州，誰就能順江而下直取建康。
徐羨之、傅亮在朝中運籌帷幄，謝晦在外頭攥著刀把子。這三個人，一個在裡，一個在文，一個在武，把朝局吃得死死的。
劉義真在紙上畫了一個三角，每一個角上寫了一個名字。然後在這三個名字外麵，畫了一個圈。
這個圈，就是他的牢籠。
除非……
他放下筆，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第六日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劉義符的貼身內侍來傳話，說太子召見。
劉義真跟著內侍穿過幾道宮門，來到東宮的一間偏殿。門推開，裡麵酒氣衝天。
劉義符歪在榻上，身邊散落著幾隻酒壺，地上還有打翻的杯盞。他脫了孝服，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敞開，露出一截瘦削的胸口。看見劉義真進來，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恍惚。
「二弟來了……來來來，陪朕……陪孤喝兩杯。」
劉義真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裡嘆了口氣。老爹屍骨未寒，太子就開始喝酒了。歷史上劉義符的「遊戲無度」果然不是汙衊。
他在劉義符對麵坐下，沒有拿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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