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風卷著寒意，掠過潢水兩岸。昔日荒蕪的河灘上，如今立起三座茅草工坊 —— 說是工坊，實則是原木為架、茅草為頂的簡易棚舍，卻承載著新邑存亡的命脈，每一寸煙火裡，都藏著破局的希望。
魯陽立在最東側的棚舍前，一塊濕布緊緊捂著口鼻，隔絕著棚內撲麵而來的熱浪。棚中央，一座兩人高的 “饅頭窯” 赫然矗立，這是按黃軒圖樣，用耐火土、石英砂混合夯築的改良琉璃窯，窯肚圓鼓，頂部收口，側麵六個觀火孔內火光白熾，隱約能看見窯中物事在高溫下漸漸透出暗紅光澤。
這是第七次試燒琉璃，成敗在此一舉。
窯前守著三名匠人，皆是魯陽從鐵坊挑出的沉穩老手，臉上塗著濕泥防曬，雙眼死死盯著觀火孔，指尖捏著鐵鉤，時不時調整窯內柴炭的位置，不敢有半分懈怠。棚角堆著幾十個陶罐，裡麵是淘洗五遍、細如麵粉的石英砂，還有研磨成粉的石灰石、純鹼，另有陶碟分裝著少量著色劑 —— 銅綠、鈷藍、赭石、錳紫，每一份都稱量精準。
“溫度夠了。” 魯陽的聲音隔著濕布，沉悶而沙啞。
一名匠人立刻執起長鐵鉗，小心翼翼從加料口投入一碟銅綠粉末。粉末落入窯中，瞬間被白熱火焰吞沒，原本暗紅的琉璃漿體，漸漸泛起一抹瑩潤的青綠，像初春解凍的翡翠，在火中緩緩流轉。
“再加一勺純鹼，降粘度。” 魯陽沉聲指揮。
另一匠人依言操作，窯內的漿體頓時流動得愈發順暢，青綠色澤慢慢暈開，澄澈透亮，不見半分雜質。前六次試燒，要麼溫度不足，石英砂未能完全熔化，出來的是渾濁疙瘩；要麼著色不均、窯體開裂，盡數失敗。這一次，窯體經過加固，鼓風加裝了齒輪組，溫度終於達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準備退火。” 魯陽揮手示意。
匠人們迅速在窯前清出一片平整沙地，沙地上整齊擺著十幾個陶製模具 —— 圓瓶、方尊、淺盤，還有最簡單的琉璃珠模。魯陽親自執起一根長鐵管，探入窯體下部的流料口，管頭穩穩蘸起一團青綠透明的琉璃漿，迅速抽出。
漿體在管頭拉出晶瑩細絲，火光映照下，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魯陽手臂穩如磐石，手腕輕轉，將漿體緩緩注入圓瓶模具，待漿體均勻附著模壁，便抽出鐵管，用濕布堵住瓶口，迅速將模具埋入沙地，覆上厚厚的草木灰。
“封窯，慢冷。” 他沉聲下令，“十二個時辰，不許掀動，違者重罰。”
匠人們立刻用濕泥封死窯口，隻留幾個細小氣孔透氣。退火是關鍵，急冷必裂，唯有慢冷，才能讓琉璃質地堅韌、光澤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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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陽走出棚舍，摘下濕布，深吸一口清冷的山風，臉上的濕泥早已乾裂，一說話便簌簌往下掉渣。
“魯師傅，這次成了？” 守在棚外的季昌連忙迎上前，目光裡滿是期待。
“八成把握。” 魯陽抹了把臉，指尖沾著泥屑，“就看退火結果，若不起裂、不起泡，這第一窯琉璃，就算成了。”
“大夫呢？”
“在鐵坊那邊。” 魯陽擡手指向西邊，語氣裡帶著幾分敬佩，“大夫對煉鐵的門道，比我還精。”
西邊百步之外，便是規模最大的鐵坊，煙火氣比琉璃窯更盛。
三座高爐呈品字形排列，每座都有一丈多高，爐體用青石、粘土、碎陶片混合夯築，外層纏著粗壯鐵箍，牢牢固定住爐身，防止高溫炸裂。爐前挖著深深的砂坑，坑底鋪著平整青石闆，正是接鐵水的 “砂床”。幾十個赤膊匠人各司其職，有的往爐內填料，一層木炭、一層鐵礦石、一層石灰石，循環往複，直至爐口平齊；有的拉動改良風箱，鼓風之聲轟鳴不絕。
黃軒站在主爐的觀火孔前，手中握著一塊墨晶片，透過晶片仔細觀察爐內火色。爐膛內，火焰已從橙紅轉為熾白，這是溫度突破一千度的標誌，鐵礦石在烈火中漸漸熔化，雜質與石灰石結合形成爐渣，浮在滾燙的鐵水之上，界限分明。
“風力再加一分。” 黃軒對負責鼓風的匠人道，聲音沉穩有力。
匠人立刻加快拉動風箱的速度，強風從六個風口灌入爐膛，火焰猛地竄起，幾乎要衝出觀火孔，映得黃軒的臉龐一片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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