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9年的夏天，來得格外燥熱。潢水蒸騰著氤氳的水汽，新邑城牆內外的蟬鳴聲嘶力竭。但比蟬鳴更揪心的，是七月午時從官衙後宅傳來的一聲聲壓抑的痛呼。
媯淑的產期提前了。穩婆和從陳邑帶來的傅姆早已候在內室，黃軒卻被攔在門外，隻能聽著裡麵斷續的呻吟，在廊下踱步，汗水浸濕了後背也渾然不覺。黃芮夫婦、黃明一家，以及牽著五歲阿芷的周氏，也都聚在院中蔭涼處，人人麵色關切。
梓姝端著一盆熱水匆匆進去，很快又出來，額發被汗水黏在頰邊，對黃軒低聲道：“姐姐胎位正，隻是雖生養過，這鬼門關再闖一回，也難免艱難。穩婆說，還得一會兒。”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爬行，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驟然劃破了沉悶的午後！
“生了！生了！是個小君子！”穩婆欣喜的聲音傳出。
黃軒顫抖著手接過那個被柔軟葛布包裹著、皮膚尚紅、閉眼啼哭的小小嬰孩，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緊張與等待。這是他的兒子，血脈在此世的又一重堅實延續。
媯淑虛弱地躺在榻上，髮絲被汗水浸透，臉色蒼白，但望著丈夫懷中啼哭的孩兒，眼中是耗儘力氣後的滿足與溫柔。黃軒抱著孩子坐到榻邊，將嬰孩輕輕放在妻子枕邊，握住她的手：“媯淑，辛苦了。看，我們的孩兒，多健壯。”
“像你。”媯淑費力地擡手，碰了碰兒子皺巴巴的小臉，淚中帶笑。
這時，得到允許的阿芷被牽了進來。小丫頭踮著腳，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望向榻上那個小小的、會哭的“包裹”。
“阿芷，來，”黃軒溫聲喚道，小心地將繈褓放低些，“看看弟弟，這是阿稷，你的弟弟。”
阿芷睜大了眼睛，盯著那紅撲撲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又擡頭看看虛弱的母親，小聲問：“阿父，弟弟……是從阿母肚子裡出來的嗎？他為什麼這麼小？他以後能和阿芷玩嗎？”
童言稚語沖淡了室內的疲憊。媯淑蒼白的臉上露出笑意，輕聲道：“能的，等弟弟長大些，就能和阿芷一起玩了。阿芷是姐姐，要疼弟弟。”
阿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伸出小手，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弟弟揮舞的小拳頭，那溫熱的觸感讓她像被燙到般縮回手，隨即又咯咯笑起來：“熱的！弟弟的手是熱的！”
滿屋的人都被這情景逗得露出笑容。新生命的降臨與孩童純真的互動，為這炎夏午後帶來了最清爽的慰藉。
消息迅速傳開。新邑大夫喜得嫡子，這在這個時代是家族乃至一方勢力後繼有人的吉兆。季昌、申牧、魯陽、黃明等核心僚屬紛紛前來道賀，邑中三老、裡正也攜禮登門。官衙後院擺了簡單的湯餅宴，雖不鋪張，但喜氣盈門。黃軒為長子取名“黃稷”，稷為百穀之長，寓意根基深厚，福澤綿長。宴間，阿芷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爹爹身邊，聽著大人們道賀的話，雖然不全明白，但知道是高興的事，小臉上也一直掛著笑，偶爾還會學著大人的樣子，煞有介事地看看乳母懷裡的弟弟，惹得眾人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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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黃稷出生後不久，另一樁喜訊也從內宅傳出——梓姝亦有孕了。媯淑產後雖虛，卻真心為梓姝高興，拉著她的手道：“這下好了，往後阿稷有弟弟妹妹作伴，內宅也更熱鬧。” 她已完全進入主母的角色，將家族的延續與穩固視為己任。黃芮夫婦更是老懷大慰，短短數月，眼見兒子不僅基業漸固，更是子嗣接連有望，心中最後那點對兒子“流放”邊荒的隱憂，也化作了對家族未來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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