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賈在新邑盤桓了五日。
這五日，他穿行於齊整的街巷，審視著忙碌卻有序的工坊，清點了糧倉與戶籍，也親身感受到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無聲而堅韌的秩序。六千餘口，這數字本身已是一種力量，而將他們凝聚、安置、並初步武裝起來的耗費與艱難，也透過申牧那本無懈可擊卻又觸目驚心的賬冊，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他試圖尋找確鑿的“僭越”鐵證，卻發現新邑的每一分“逾製”，似乎都能與“匪患”、“流民”、“自保”等字眼緊緊捆綁，難以切割。
第六日清晨，公孫賈決定啟程。臨行前，官衙正堂，氣氛比初來時更加微妙。
“黃大夫，”公孫賈的神色複雜，少了幾分來時的倨傲，多了幾分審視與凝重，“本使稽核已畢，所見所聞，自當如實回稟君上。新邑之事，規模既成，民生初定，其功其過，非本使可擅斷。然，甲兵已具，此非邊邑常製。都中物議，君上關切，皆不可不察。大夫……好自為之。”
他特意強調了“如實”二字，目光掠過黃軒等人，最終拱手作別，未再多言。車隊駛出城門，揚起一路煙塵，返回都城復命。
新邑並未因使者的離去而鬆懈，反而更加緊繃。黃軒深知，公孫賈的“如實”彙報，如同一把雙刃劍，可能帶來理解，更可能招緻猜忌與更嚴厲的製裁。真正的風波，將在都城醞釀。
二十日後，來自黃都的正式詔令，以加急快馬送至新邑。此次是蓋有黃君璽印的正式君命。使者並非公孫賈，而是一位麵生的宮中謁者，態度倨傲，宣讀詔書：
“……谘爾新邑大夫黃軒，自領邊事，招撫流亡，本屬勤勉。然聞爾處聚眾逾製，擅築城垣，廣蓄工匠，甲兵頗盛，雖雲禦寇，實乖法度。都下物議洶洶，謂爾其誌難測。著爾接詔之日起，將邑中事務暫付妥當佐貳，即刻輕車簡從，赴都覲見，麵陳原委，以釋朕疑，以安眾心。不得遷延，欽此。”
詔書的措辭，比預想中更為嚴厲直接，將“逾製”、“其誌難測”等指控擺上檯麵，而“赴都覲見”更是明晃晃的陷阱。一旦離開新邑，離開這軍民和森嚴城牆的庇護，生死便不由自己。
謁者宣讀完畢，昂首等著黃軒接詔謝恩。關隘上下，一片死寂，所有守軍士卒的目光，都聚焦在黃軒身上。
黃軒上前一步，未接詔書，隻是對著那捲黃帛，以及謁者身後的都城方向，鄭重地躬身長揖，聲音清晰，回蕩在關前：
“臣，新邑守黃軒，叩謝君上關切。君命煌煌，臣本應即刻赴闕，以明心跡。然——”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掃過謁者及其隨從，最終投向南方天際，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然，南疆軍情，急如星火！ 楚軍遊騎斥候出沒，距我關隘不過數十裡。楚軍刀兵之禍，迫在眉睫！新邑乃黃國南屏，門戶鎖鑰之地。當此危亡之際，臣身為守將，職責所在，不敢須臾離於戰位！”
他再次向詔書方向一揖，語氣懇切而決絕：“請天使回稟君上：臣之忠心，可昭日月。然守土有責，保民為先。楚軍不退，臣不敢離新邑一步。臣在此向君上立誓：必率闔邑軍民，堅守疆土，絕不讓楚人踏入新邑半步！待他日擊退楚軍，邊境暫安，臣自當縛身赴都，向君上請罪，屆時是殺是剮，絕無怨言！今日抗命之罪，皆在臣一人，與新邑將士百姓無幹！”
這番話，擲地有聲，情理兼備。將“抗命”之舉完全綁定於迫在眉睫的“外敵”威脅之下，佔據了保家衛國的大義名分。既拒絕了赴都的陷阱，又表明了死守的決心，更將個人生死置於邊境安危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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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謁者顯然沒料到黃軒如此強硬且有理有據，一時愕然，指著黃軒：“你……你敢抗旨不遵？！”
季昌適時上前，手按劍柄，冷然道：“天使，軍情緊急，非比尋常。大夫乃一邑之主，三軍之帥，強敵當前，豈有棄軍赴都之理？若因大夫離去而關隘有失，楚軍長驅直入，這責任，天使可擔得起？君上可會諒解？”
謁者麵色發白，看著周圍甲胄鮮明、眼神不善的守軍，又想到南邊確實傳來的緊張氣息，氣勢頓消。他終究隻是個傳令的，不敢、也無法在此地用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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