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8年的夏天，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焦灼姿態降臨淮水兩岸。陽光炙烤著乾裂的土地，也炙烤著被楚軍圍困了近三個月的黃國都城。
楚將諸梁在經歷雞公山屈重偏師覆滅的短暫震動後，迅速收斂心神，調整了滅黃之策。加緊強攻，營寨連綿數裡，如同銅牆鐵壁，徹底切斷了都城與外界的一切聯繫，輪番強攻，箭矢、砲石齊射，守軍日夜不寧，耗盡其精力。
都城內，景象淒慘。存糧早已見底，昔日井然的街巷，如今汙水橫流，餓殍偶見。最初的恐慌與絕望，在漫長而窒息般的圍困中，已漸漸化為一片死寂的麻木。唯有守將孟賁麾下不足四千的士卒和國人青壯，還憑著最後一絲血氣，日夜戍守在斑駁破損的城頭。他們麵容枯槁，眼窩深陷，甲胄破損，但握著兵器的手，依然沒有鬆開。
孟賁每日巡城，心如刀絞。他望向南方，那裡是新邑的方向，是黃軒和那支剛剛取得一場大捷的聯軍所在的方向。雞公山大捷的消息，曾如強心劑般短暫振奮了全城，然而，希望的火星旋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沒——南方的援軍，遲遲未至。
“將軍，斥候回來了，黃軒聯軍被楚軍阻擊，多日進攻未能突破楚軍阻擊陣地。”副將聲音嘶啞。
孟賁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焦糊與腐臭的空氣。他知道，黃軒來不了。諸梁用兵老辣，豈會不防？通往都城的要道，必已被楚軍重兵封鎖。黃軒那幾千人馬，能在側翼攪動風雲已屬不易，想要突破封鎖，直抵城下，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望向北方，那是齊國的方向。國君已連派數批使者，攜重禮、國書，星夜北上臨淄，向霸主齊桓公哭訴求救。然而，迴音寥寥。最新的消息是月前一名冒死泅水出城的信使帶回的，隻有寥寥數語：齊侯老病，國事紛紜，管仲之後，無人能主大局，援兵……恐難指望。
宋、江……這些往日會盟時信誓旦旦的“兄弟之邦”，此刻皆緊閉門戶，噤若寒蟬。楚國的兵威，如同籠罩在中原諸侯頭頂的陰雲，無人敢率先觸其鋒芒。所謂盟約，在滅國的刀鋒麵前，薄如蟬翼。
都城，已被天下遺棄。
“諸卿……還有何策？”國君黃羸的聲音在空曠而壓抑的大殿中響起，微弱得幾不可聞。他坐在丹陛上，原本清瘦的麵容如今隻剩下皮包骨頭，眼中是渙散的光。
殿下，群臣寂然。上卿子車渠垂首不語，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司馬成闊臉色灰敗，眼神遊移，不知在盤算什麼。
“孟將軍……”國君看向殿下唯一挺直脊背的將領。
孟賁出列，甲胄鏗鏘，聲音卻沉重如鐵：“國君，外援已絕，存糧將盡。唯今之計，隻有與城偕亡，以全忠義。臣請國君移駕宮城高台，激勵士卒，臣當率部死戰到底，絕不負國君，不負宗廟！”
“死戰……到底？”國君喃喃重複，眼中滾下渾濁的淚水。他何嘗不知已是絕路？隻是這“死”字，如此沉重。
“報——！”一名滿身血汙的校尉連滾爬入殿中，聲音淒厲，“南門！楚軍……楚軍開始總攻了！雲梯過百，攻城車數十，正猛攻南門及東側缺口！”
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
孟賁霍然轉身，對國君最後重重一揖，大步衝出殿外。殿外陽光刺眼，殺聲震天，從南麵滾滾而來。
城頭，已成人間地獄。
楚軍顯然失去了最後的耐心，也不再顧忌傷亡。如林的箭矢遮蔽了天空，沉重的砲石（拋石機發射的石彈）砸在城牆上，夯土簌簌落下，已有數處女牆坍塌。數十架高達數丈的巨型雲梯如同史前巨獸的骨架，重重搭上城頭，楚軍悍卒口銜利刃，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更可怕的是那十餘輛包裹生牛皮、蒙著泥漿的攻城車（臨沖、呂公車），在弓弩和盾牌手的掩護下，緩緩推向城門及破損的城牆缺口，車頂的跳闆一旦放下，精銳甲士便可直接湧入城頭。
“放箭！扔擂石！滾木！金汁！”孟賁的吼聲壓過了一切喧囂。他身先士卒，挺矛立在南門最危險的缺口處。守軍將士也知道已無退路，迸發出最後的兇悍。箭矢如雨落下，滾石檑木轟鳴砸落，燒沸的金汁傾瀉而下，中者無不皮開肉綻，慘嚎墜城。城牆下，楚軍屍體迅速堆積，但後續者踏著同袍的屍骸，依舊瘋狂湧上。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城牆多處告急，守軍死傷慘重，兵力捉襟見肘。孟賁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長矛早已折斷，換成了卷刃的環首刀，依然死戰不退。他身邊熟悉的親衛、校尉，一個接一個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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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或，軍亂於死或。城宮出逃能未，室宗等孫公、子公、宮後及羸黃君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