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進入第二十七天。
深秋的寒氣已浸透新邑的磚石，也浸透了城外楚軍士卒的骨髓。最初的銳氣與滅國之勢帶來的心理優勢，在日復一日似乎永無止境的城牆攻防、砲石對射、填壕與反填壕、挖洞與反挖洞的枯燥消耗中，被一點點磨蝕殆盡。新邑的城牆，依舊沉默而固執地矗立在那裡，儘管牆麵遍布瘡痍，女牆多處坍塌，但它就像一頭生命力頑強的巨獸，每次看似將要倒下，卻又在下一波攻擊來臨前，勉強挺直了脊樑。
楚軍大帳內的氣氛，比天氣更加陰鬱。令尹諸梁端坐主位，麵色沉靜，但手指無意識敲擊案幾的動作，洩露了他內心的焦躁。副將正在稟報最新戰損與補給情況。
“……自圍城以來，我軍累計陣亡兩千一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逾千人，輕傷無數。砲車損毀十七架，雲梯、衝車等攻城器械損耗近半。更要命的是箭矢消耗，已達庫存八成。軍中醫者稟報，因天氣轉寒，營中罹患風寒、腹瀉之卒日增，藥材已顯不足。”
諸梁眉頭微蹙：“糧秣呢？”
“糧道……”副將聲音更低，帶著幾分艱難，“近來頗不太平。從北麵陳邑轉運糧秣的車隊，接連在落鷹峽、黑風林等地遭襲。襲擊者皆是山中悍匪打扮，來去如風，慣用弓弩，專射馭手與押運軍官，焚毀糧車後即遁入山林。昨日一支三百人護送的糧隊，竟在距大營僅三十裡的虎跳澗幾乎全軍覆沒，損失糧車四十餘乘，足夠我軍五日之用。”
帳中陷入短暫沉默，炭火劈啪聲格外清晰。幾位將領交換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陰霾。
“薑石頭……”諸梁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指尖在案幾上重重一頓。他早已接到多方探報，黃軒麾下有一支由山民獵戶及軍中銳卒混編的“山營”，專擅山地遊擊，首領便叫薑石頭。這支隊伍始終遊離在外，果然成了插在糧道上的毒刺。
“令尹，”一位麵容沉毅的老將憂心忡忡地開口，“如此下去，大軍補給堪憂啊。攻城不順，傷亡日增，糧道又被如此襲擾，士卒們私下已有怨聲。是否……是否暫緩攻勢，先派重兵清剿山中匪類，確保糧道無虞？否則前線浴血，後路不穩，實乃兵家大忌。”
另一位性急的將領立刻反駁：“此時分兵剿匪，豈不正中黃軒下懷？我軍頓兵城下已近一月，當一鼓作氣！賊城牆垣殘破，隻要打開一處缺口……”
“缺口？”老將冷笑，“拿什麼打開？箭矢將盡，砲車損毀，兒郎們日日填命，可曾見那城牆真箇垮了？”
爭論將起，諸梁尚未來得及開口——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騷動！ 初時隱約，旋即清晰，是金屬交擊、驚呼慘叫，以及……沉悶的爆鳴！方向赫然是西營！
“何事驚慌？！”諸梁厲聲喝問，霍然起身。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親兵連滾帶爬闖入，臉上煙灰與驚惶混雜：“報令尹！西營……西營遭敵夜襲！敵軍自西城牆方向潛出，直撲我砲車營與工匠營地，攻勢極猛，守軍猝不及防，已有多處火起！”
諸梁臉色驟變，一把推開身前案幾，大步衝出帳外。其餘將領慌忙跟上。
隻見西麵營地方向，數道火柱衝天而起，濃煙翻滾，將夜空映成暗紅。激烈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以及那獨特的爆鳴聲順風傳來，刺人耳鼓。火光閃爍中，可見人影激烈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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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梁的心猛地一沉。西營駐紮著昭涉的“山鬼營”及大部分攻城器械、工匠，距離城牆僅一裡，本是最堅固的前沿壁壘，竟在深夜被城內守軍反撲！
“傳令中軍騎營，立刻馳援西營！各營嚴守本寨，弓弩上弦，無令不得擅動，防敵調虎離山！”諸梁反應極快，連下命令，聲音冷硬如鐵。他盯著西營火光，心中驚怒翻湧——黃軒竟還有餘力發動如此大膽的反擊？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正值軍議、人心浮動之際！
襲擊者，正是黃軒的八百“陷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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