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挺的深灰色法蘭絨西裝,袖口處不經意間,露出一截沉甸甸、閃著冷光的金表鏈。嘴角叼著粗大的哈瓦那雪茄,嫋嫋青煙盤旋而上,煙霧繚繞中,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冰霜。“葉軍長,”何應欽慢悠悠吐出一口濃煙,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委員長的意思很明白了。新四軍嘛,四個支隊,不能再多。軍費嘛,每月六萬法幣——多一分沒有。”“法幣”兩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如同甩出兩枚冰冷的籌碼。“六萬?!”葉挺猛地一掌拍在桌麵上!“砰!”巨響震得桌上那隻青花蓋碗茶杯驟然跳起!滾燙的茶水潑濺而出,褐色的水漬瞬間在何應欽昂貴的西裝前襟洇開一大片!茶葉粘在金表鏈上,狼狽不堪。
“南方八省!數萬弟兄!”葉挺的聲音如同沉雷滾過屋頂,額角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古銅色的臉龐因激憤漲得通紅,“在山裡啃樹皮,嚼草根,整整堅持了三年!現在要上戰場打鬼子了!你告訴我,六萬法幣?!”他怒極反笑,手指幾乎戳到何應欽鼻尖,“何部長!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這是要我們打東洋鬼子?還是要活活餓死、困死我們這些抗日的隊伍?!”吼聲在四壁回蕩,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何應欽臉色鐵青,掏出雪白的手帕,狠狠擦拭著胸前的茶漬,金表鏈在動作間叮當作響。他猛地將手帕摔在桌上,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眼神陰鷙如毒蛇:“葉挺!別給臉不要臉!兩條路:立刻簽字!或者…”他刻意停頓,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滾回你的海外安樂窩去!”“滾?!”葉挺的拳頭驟然攥緊,指節爆發出駭人的慘白,骨節摩擦發出“咯咯”輕響。一股被徹底羞辱的狂怒直衝天靈蓋!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壓迫的陰影,怒視著何應欽,聲音反而低沉下來,卻蘊含著火山爆發前的死寂:“我葉挺漂洋過海回來,不是為了穿上你這身金線繡的官袍!是為了帶著兄弟們打鬼子!保家衛國!”他胸膛劇烈起伏,“如果你們連這點抗日的誠意都拿不出來,我寧可帶著弟兄們回山裡去!啃樹皮,嚼草根!用大刀梭鏢,也要從鬼子身上撕下肉來!想餓死我們?休想!”話音斬釘截鐵,在彌漫的雪茄煙霧中砸下千鈞之力!
就在這劍拔弩張、隨時可能徹底破裂的瞬間!一直如同磐石般矗立在門邊陰影裡的年輕警衛員——趙剛,動了。他穿著國民黨配發的略顯寬大的黃呢軍裝,身形卻繃得筆直如標槍。他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看似整理衣襟的手指,在軍裝下擺處極其隱蔽、卻又迅捷無比地一彈!一個折疊得方方正正、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紙片,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小鳥,精準地滑過光潔的地板,“嗖”地一下,穩穩停在葉挺沾滿泥灰的軍靴旁!葉挺眼角餘光掃到。他強壓著沸騰的怒火,借著彎腰整理綁腿的姿勢,閃電般抄起紙片。指尖隻覺那紙片帶著微微的汗意和體溫。在桌下迅速展開。粗糙的土紙上,幾行用鉛筆用力寫下的字跡,清晰映入眼簾:“委員長那邊底細已探,彼亦有難處,然絕非毫無餘地。我已托可靠之人遞話斡旋,望軍長務必沉住氣,堅持到底!——趙”字跡雖潦草匆忙,卻力透紙背,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堅定!葉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門邊的趙剛。趙剛依舊身姿挺拔,目不斜視,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他的眼神,在光影交錯間,與葉挺的目光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如同刀刃相擊般銳利的交彙!那眼神裡,沒有絲毫畏懼或諂媚,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沉靜、決絕和磐石般的信念。像一顆淬火的釘子,牢牢釘在風暴的中心,無聲宣告著——堅持住!一股巨大的、無聲的力量,瞬間注入葉挺幾乎被憤怒燒乾的胸腔。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雪茄焦臭、潑灑茶水微酸和木製品清冷的氣息,似乎也帶上了一線希望。他緩緩坐回椅子,臉上暴怒的潮紅稍褪,眼神卻更加銳利深邃,如同淬煉過的寒鐵。將那揉皺的紙片,用力攥進布滿老繭的掌心。
那粗糙的觸感,那鉛筆字跡的微小凸起,像烙印般刻進皮膚。“何部長,”葉挺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字,我不會簽。編製縮水、軍費克扣,這是陷我新四軍於死地!但滾……我也絕不會滾。為了抗日的弟兄們,為了四萬萬同胞,我葉挺,就在這裡,奉陪到底!”他重新端坐如山,雙手按在桌上,那姿態,仿佛一座永不屈服的山嶽重新拔地而起!談判桌上的空氣,因這無聲傳遞的信息和葉挺突然轉變的、更加決絕的姿態,再次陷入一種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何應欽擦拭金表鏈的手指停住了,眯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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