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戶摸索著,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貼身的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條褪了色的紅布條,被暗紅的、早已乾涸的血浸透了大半,邊緣已經發黑變硬,散發著陳舊的血腥氣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悲涼。“這是他……跑出去時……從身上撕下來……塞給我的……”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抹刺眼的暗紅,仿佛攥著兒子最後一絲體溫。小李的視線瞬間模糊。滾燙的淚,毫無征兆地砸落在冰冷的凍土上,融開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雪林裡,卻如同驚雷。
消息,裹著山風的凜冽,迅速傳回指揮部。葉挺高大的身軀立在帳篷中央,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昏黃的煤油燈光,將他凝固的身影投在簡陋的帆布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隻有手臂繃帶上那抹暗紅,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刺目。空氣凝滯,隻有篝火吞噬木柴的劈啪聲,敲打著緊繃的神經。項英卻忽然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包含了沉重、疲憊又帶著某種釋然的笑容,打破了沉重的死寂。他摘下那副用麻繩綁著的眼鏡,疲憊地揉了揉青黑的眼眶,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老葉,其實……我早知道。”葉挺猛地轉過身,眼中不再是怒火,而是如寒潭般深不見底的驚疑:“什麼?!你早知道?!子彈沒丟?老獵戶……”“不,子彈確實被移動了,也真‘丟’過。”項英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深邃,“老獵戶,是我們自己人,地下黨最可靠的老交通員。他兒子,也是我們潛伏在偽鄉公所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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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落針可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項英臉上。“鬼子最近動作異常,反複掃蕩茅山外圍幾個點,像是在找什麼大目標。我們懷疑,他們得到了風聲,矛頭直指我們正在集結主力的區域。”項英的指關節輕輕敲打著粗糙的木桌邊緣,“那批子彈……是我故意放出風聲,讓它‘丟’的。”葉挺瞳孔驟然收縮。“我們內部……確實有不安穩的跡象。敵人的鼻子太靈了。”項英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寒意,“‘丟彈’是個餌。老獵戶父子,是布下這盤棋的關鍵一步。‘內奸’的疑雲,必須讓它升起來,懸著,才能擾亂敵人的判斷,讓他們以為我們內部大亂,自顧不暇,更懷疑我們轉移了戰略物資藏匿點。這樣……”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才能真正引開他們對茅山正麵集結地的注意力!為我們主力調動贏得時間!老獵戶和他兒子……用命,讓這出戲更真了……”死寂。帳篷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葉挺臉上的肌肉繃緊、顫動。他死死盯著項英。那雙曾因猜忌而燃燒、因悲慟而沉重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恍悟、被蒙蔽的慍怒、對戰友深沉謀略的震動,以及對那對無名父子壯烈犧牲的無儘悲愴……最終,所有激烈的情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壓下,化為一聲沉重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他猛地抬起手,沒有言語,隻是重重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道,拍在項英的肩頭。“好你個老項!”葉挺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砂礫摩擦,“連我……都瞞!”那手掌傳來的力量,沉甸甸的,是信任的重新凝聚,更是將千斤重擔共同扛起的無聲誓言。篝火的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驅散了一絲寒意。“報告!”一個通訊兵氣喘籲籲衝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項政委!葉軍長!三營急電!茅山西麓,發現日軍一個加強中隊突然轉向!朝……朝溧陽方向撲過去了!完全偏離了我們的集結區!”項英與葉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沒有狂喜,隻有鋼鐵般的凝重。引蛇出洞,代價太過慘烈。“傳令各部!”葉挺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凜冽的殺氣,“按原計劃,即刻向茅山預定區域隱蔽集結!動作要快!要靜!”“是!”命令如風般傳出。項英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落在茅山的位置。那簇微弱的火苗,倔強地搖曳著,映著他鏡片後銳利如鷹的眼神。窗外,寒風依舊在嗚咽。鬆濤陣陣,如同無數英魂在低語。那箱在凍土下埋藏又被鮮血染紅的子彈,即將發出它應有的怒吼。薪火,在暗流洶湧的寒夜中,艱難地傳遞。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也最需咬緊牙關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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