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個名字，終於衝破了他沉默的喉嚨，帶著泣血的悲鳴：“誌……誌遠……項……項誌遠……”轟——！項英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瞬間一片漆黑！耳邊仿佛有無數驚雷炸響！“項誌遠……”那個他記憶中伶俐可愛、總跟在他身後叫著“叔叔”的小侄子……那個他托付給堂兄，叮囑要好好讀書、遠離戰火的孩子……那個在大革命失敗後，為躲避追捕而徹底失散、杳無音信的……項家的獨苗！半年多來，那個在雪夜引開鬼子、被歪把子機槍掃射犧牲的無名英雄……那被鮮血浸透、老父珍藏的半截紅布條……那支撐父親在雪夜用生命守護彈藥箱的信念……竟然……竟然是他項英的！親侄子！“誌……遠……”項英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悲慟如同海嘯，瞬間將他淹沒。眼鏡片被洶湧而出的熱淚徹底模糊。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震落一片簌簌的灰塵。他沒有倒下。隻是緊緊攥著堂兄的手。指節青白。像抓住生命中最後的一根浮木。血與火交織的歲月裡。暗流洶湧的謀算下。竟埋藏著如此慘烈、如此隱秘的血脈相連與犧牲。那麵用無數生命和隱秘親情染紅的旗幟。在茅山的烽火中。獵獵作響。
轟——震耳欲聾的爆響撕裂了長江平靜的假麵，像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砸在水麵。敵船的木屑、鋼鐵碎片混雜著猩紅的血霧衝天而起，又在重力的拉扯下狠狠砸落，濺起渾濁冰冷的水花，劈裡啪啦如同地獄的冰雹。濃烈刺鼻的硝煙味瞬間灌滿了鼻腔，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與皮肉燒焦的惡臭，令人窒息。王虎瘦小的身影，就在那片翻滾的濁浪和致命的碎片雨中，如同被巨口吞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水麵隻留下一個急速擴大的漩渦，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光線和希望。江風嗚咽著掠過岸邊焦黃的蘆葦，拂過戰士們凝固著血與汗的臉龐。戰鬥的喧囂戛然而止，隻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河水不甘的嗚咽。岸上，一片狼藉。二十多個鬼子扭曲的軀體散落各處，像被頑童粗暴丟棄的破舊玩偶。有人胸前綻開碩大的血洞，暗紅的液體正緩緩滲入焦黑的泥土；有人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折斷，空洞的眼睛茫然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空氣裡彌漫著濃稠的鐵鏽味和死亡特有的甜腥，熏得人頭暈目眩。戰士們默默地在屍體堆和殘骸間搜尋，步履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寸濕滑的泥地，每一叢倒伏的蘆葦，都留下了他們焦灼的目光和手指的顫抖。冰冷的江水浸透了他們的褲腳，寒意順著小腿爬升，直抵心臟。終於，在靠近水線的一灘渾濁淤泥裡，偵察兵小李的手指觸到了一點硬物。他猛地扒開汙泥，一頂濕透、塌陷的軍帽顯露出來。深藍色的布麵被泥水染得汙濁不堪，帽簷軟塌塌地垂著。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的泥漿，帽子的深處，一個用褪色紅線歪歪扭扭繡出的“虎”字，在灰暗中刺眼地跳了出來——那是王虎的娘，在兒子臨行前，就著昏黃的油燈，一針一線縫進去的念想和庇佑。班長張老栓踉蹌著衝過來，一把從那灘淤泥裡奪過帽子。
他那雙布滿老繭、曾拉斷過無數弓弦、扣動過無數扳機的大手，此刻卻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他死死攥著那頂冰冷濕透的帽子，仿佛要從中捏出少年殘餘的體溫。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那個“虎”字，指尖的泥汙和帽子上凝結的血跡混在一起。他猛地將帽子捂在胸口，緊緊地，像是要把它摁進自己的血肉裡去。那頂單薄的帽子，承載了少年尚未燃燒完的生命和母親的萬千叮嚀，此刻卻輕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座山。雨水混著泥漿，順著他溝壑縱橫、被硝煙熏黑的臉頰往下淌，流進他緊抿成一條線的、乾裂的嘴唇。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沉嗚咽：“這娃……這娃……還沒滿十八啊……”聲音嘶啞破碎，被江風撕扯著，消散在空茫的水麵上。周圍的戰士都沉默地低下頭，隻有壓抑的抽泣和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聲音。冰冷的悲傷如同實質的潮水，淹沒了每個人。
六月的驕陽，像個巨大的、燒紅的烙鐵，無情地炙烤著大地。遠在數百裡外的鎮江通往句容的公路上，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蒸騰。路麵滾燙，光腳踩上去怕是立刻會燙出水泡。路旁的草木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葉子，卷曲著，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白塵土。知了在遠處的樹上拚了命地嘶鳴，那單調而尖銳的噪音鑽入耳膜，非但沒帶來絲毫涼意，反而更添了幾分焦躁。剛在京鎮鐵路線上狠狠撕開一道口子的新四軍先遣支隊，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獵豹，將銳利的目光投向了這條鬼子賴以運輸物資兵員的“生命線”。臨時指揮部設在密林深處，光線被濃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粟裕司令員站在一張簡陋的軍用地圖前，深邃的目光像鷹隼般掠過上麵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標記。他的手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細微而規律的篤篤聲。“每天五輛汽車，上午十點整，準時經過韋崗隘口。”風塵仆仆的偵察員老趙低聲道，聲音雖輕，卻帶著鐵一般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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