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沒有應聲。他的眼睛死死釘在十丈開外那座不斷噴吐火舌的敵機槍暗堡上。每一次槍口焰的閃爍，都照亮暗堡射孔後那張猙獰扭曲的敵軍麵孔。他不再看戰友們撲出的身影，隻憑著一股瘋勁，僅存的左臂死死箍住冰冷的炸藥包，右肘與斷腿殘存的大腿根部交替發力，在染紅的凍土上拚命挪蹭。冰冷的泥漿浸透了單薄的棉衣，刺骨的寒意針一樣紮進皮膚深處。每一次拖動，斷腿的劇痛都讓眼前陣陣發黑。他舔了舔乾裂滲血的嘴唇，嘗到的隻有鐵鏽般的鹹腥。
“兄弟們……”他喉嚨裡滾出模糊的氣音，像破風箱在抽動，“蘇北的地…不能讓…這群狗崽子…踩！”聲音微弱，卻又帶著某種撕裂般的穿透力。暗堡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敵軍機槍手那因瘋狂射擊而扭曲變形的臉。
倏地，一個敵人從側翼的彈坑裡探出半個身子，步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蠕動的軀體！李二狗瞳孔瞬間收縮，死亡的寒意攫住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刹那——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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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清脆的槍響自身後傳來。那敵兵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汙血混著腦漿噴濺在凍土上，身子軟軟栽倒。
“班長！爬啊！”柱子嘶啞的聲音在爆響中炸開，帶著哭腔。他扔掉打光子彈的步槍，竟赤手空拳跳出了掩體，像瘋牛般衝向側麵另一個舉槍瞄準李二狗的敵人！他喉嚨裡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用儘全身力氣撞了過去！兩人滾作一團，死命扭打、撕咬。柱子張嘴，一口狠狠咬在對方的耳朵上，鮮血瞬間糊滿他的下巴！
李二狗心臟被那聲槍響和柱子的狂吼重重錘擊了一下。他不再有任何遲疑，爆發出生命最後全部的潛能。他猛地昂起頭，發出一聲響徹戰場的嘶吼，身體驟然前撲，僅存的左臂拚儘最後力氣，將沉重的炸藥包狠狠塞進了那正噴吐地獄之火的機槍射孔！
震耳欲聾的巨響吞噬了一切。
地動山搖間，濃煙與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和殘肢，狂暴地橫掃整個陣地。世界刹那間失聲、失色，唯有灼熱的氣流舔舐著每一寸裸露的皮膚，滾燙的塵埃如針般刺入眼睛。緊接著，巨大的嗡鳴聲才遲鈍地在耳鼓深處震蕩開來。
當後續部隊踏著滾燙的焦土衝上橋頭時，死寂籠罩了一切。彌漫的硝煙緩緩沉降，露出大地殘酷的瘡痍。在炸塌的敵軍暗堡廢墟上，他們找到了李二狗。他保持著最後前撲的姿態，後背完全被灼燒得焦黑一片，軍服和皮膚熔融在一起。他殘缺的左臂幾乎壓在炸開的豁口上，唯一完整的右手，那幾根被濃煙熏黑、指甲崩裂的手指，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死死地、深深地摳進了炸藥包木柄的拉環裡！仿佛那冰冷的鐵環，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後的、不容侵犯的連接。
七個敵人扭曲的屍體，呈放射狀倒伏在他周身，無聲地訴說著那場貼身毀滅的慘烈。
陳毅分開人群，腳步沉重地走來。他魁梧的身軀似乎在這一刻佝僂了幾分。他蹲下，動作有些滯澀地解開自己厚實的棉軍大衣。帶著體溫的棉布，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李二狗焦黑冰冷的軀體上，動作輕柔得像怕驚醒一個沉眠的孩子。偌大的將軍，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瞬間通紅。一顆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砸在焦黑的、結著一層薄霜的凍土上，發出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嗒”聲，融開一個深色的小點。“好孩子…”聲音哽在喉嚨裡，“蘇北……記住你了。”
黃橋戰場尚未散儘的硝煙，詭異地被白駒鎮小河上突現的一抹亮色刺穿。一麵殘破卻異常鮮紅的旗幟，毫無征兆地自河對岸枯敗的蘆葦叢中升起，在凜冽的河風中獵獵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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