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還未散儘,魏文博的指尖已深深陷入焦黑的泥土。李默眼鏡的碎片嵌在泥裡,像撒落一地的寒星。淚水模糊了視線,那張小小的、笑容如暖陽的女孩照片幾乎被他攥進掌心——照片邊緣微微卷起,帶著生父最後一絲體溫的餘燼。槍炮聲在遠處零星炸響,每一次爆裂都像重錘砸在心上,提醒他這片土地仍在流血。北門城牆的巨大豁口,如同魔鬼獰笑的嘴,向城內貪婪地吐著血腥的晨風。他猛地抬頭,混著硝煙與露水的冷風灌進喉嚨,嘶吼衝口而出:“老王——!!”那聲音被廢墟吞噬,帶著瀕死的絕望。
“縣長……”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斷牆後飄出。老王佝僂著背挪出來,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那身破襖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紅的血痂疊著新湧的鮮紅,濃烈的鐵鏽味令人窒息。他顫巍巍指向城牆豁口外那片收割後的高粱地:“李會計……死前……一直在看……那邊……”
魏文博順著望去。枯黃的高粱杆在風中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垂首。就在那片蕭瑟的儘頭,一座廢棄的磚窯突兀地蹲伏著,黑洞洞的窯口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獨眼。他心頭劇震。昨夜李默最後的眼神,鏡片碎裂前那深深的一瞥,分明是投向此處的坐標!
夜色如墨,沁骨的寒。魏文博像壁虎般貼著冰冷硌人的磚窯內壁,掌心全是冷汗。老王倚在窯口陰影裡,喘息粗重如破舊的風箱。死寂中,“噠…噠噠…噠”,仿佛滴水穿石的聲響,極輕卻極有規律地從窯洞深處滲出,叩擊著緊繃的神經。
魏文博喉頭滾動,拔出駁殼槍,槍栓冰冷的金屬觸感刺醒了他。他示意老王掩護,自己如狸貓般無聲潛入。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突然,一個細微而壓抑的抽泣聲鑽進耳朵,帶著孩子特有的稚嫩和無法言說的恐懼,像羽毛般搔刮著心尖。他猛地扒開一堆鬆軟的浮土——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驟然睜開,倒映著他模糊的麵容。羊角辮!正是照片上那可愛的羊角辮!孩子嘴被布條緊緊勒住,小臉憋得發青,眼中淚水無聲奔湧,身體抖得像風中落葉。
“丫丫?”魏文博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撲過去,手忙腳亂地解開布條,冰涼的淚珠滾落在他手背上。他笨拙地拍著孩子瘦骨嶙峋的背,那小小的身體冰涼得嚇人。
“爹……爹呢?”丫丫終於哭出聲,嘶啞地問,小手死死攥著他染血的衣襟,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那無助的力量令人心碎。
魏文博的喉嚨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他隻能更緊地抱住這小小的身體,那微弱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撞擊著他的胸膛,燙得他靈魂都在發抖。他掏出懷裡那張被血和汗浸得發軟的照片,塞進丫丫冰涼的小手。孩子低頭凝視照片上父親的笑臉,又茫然地抬眼看看他,巨大的恐懼與不解凍結在她純真的眸子裡。突然,她像小獸般爆發出淒厲的尖叫,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掙紮,仿佛要撕碎這殘酷的真相:“爹爹——!”
“砰!”一聲刺耳的槍響撕裂了窯洞的死寂!子彈擦著魏文博的頭皮呼嘯而過,帶起一股灼人的氣流和濃烈的硝煙味,狠狠打在身後的磚牆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精彩!父女情深啊!”一個陰冷戲謔的聲音在窯口響起,帶著濃重的關西腔調日語。小林翻譯官!他閒庭信步般踱進來,鋥亮的軍靴踩在浮土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月光從破窯頂的縫隙漏下,正好照亮他手中那把南部手槍的槍管,泛著幽幽藍光。他細長的眼睛在鏡片後眯起,嘴角殘忍地向上勾起:“魏縣長,偷皇軍的‘桃核’,不怕碾碎自己的手嗎?”他鏡片後的目光,毒蛇般鎖定在丫丫身上。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桃核”?魏文博腦中電光石火——李默紙條!日軍真實計劃!孩子就是那個“桃”!一個用無辜幼童做致命誘餌的陰謀!怒火瞬間燒乾了他所有的恐懼。他猛地將丫丫往身後斷牆的縫隙裡塞,動作粗暴卻決絕:“進去!別出聲!”孩子驚恐的嗚咽被他高大的身軀死死擋住。
“魏桑,何必呢?”小林向前逼近一步,皮鞋踩碎了一截枯枝,聲響清脆得可怕,“交出孩子,我保你們父女…”他故意停頓,舌尖舔過薄唇,“……在另一個世界團聚。”槍口穩穩抬起,對準魏文博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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