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陳隊長——！”李叔那絕望渾濁的眼珠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光亮，沒有絲毫猶豫，他枯瘦的身體竟爆發出豹子般的力量，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撞向王二麻子！“狗漢奸！你不得好死——！”
“砰——！”沉悶刺耳的槍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炸裂，巨大的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李叔乾瘦的身體劇烈一震，胸口如同開了一朵迅速膨脹、猙獰可怖的暗紅色噴泉，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間彌漫在冰冷潮濕的空氣中。他身體向後仰倒，像一片失去所有水分的枯葉，重重砸在冰冷肮臟的泥地上，眼睛還死死瞪著王二麻子方向，裡麵凝固著無儘的恨意和一絲解脫。
陳默的心臟被這槍聲狠狠攥住，又在瞬間被巨大的悲憤撕裂！他牙關緊咬，舌尖嘗到一絲腥鹹，借著李叔用生命換來的那一瞬空隙，攥緊那張浸滿血淚的布防圖，身體已如狸貓般矯捷地撞破窗欞，裹挾著碎木和刺骨的寒風，翻滾著沒入鵝毛大雪織成的茫茫白幕。身後，王二麻子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拉槍栓的金屬撞擊聲，被呼嘯的風雪瞬間吞噬。
車橋據點的輪廓在風雪中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陰森地趴在開闊地的中央。陳默如同雪地中的幽靈，幾乎與大地融為一體。他匍匐在冰冷的雪窩裡，皮膚被凍得麻木刺痛，每一次細小的挪動都帶來刺骨的寒意。他眯著眼，透過漫天飛舞、密集如白色飛蛾般的雪片，觀察著。時間緩慢得讓人心焦，隻有耳畔風聲淒厲的呼號和遠處傳來的幾聲模糊犬吠打破死寂。
突然！據點厚重的鐵門“哐當”一聲拉開，一隊鬼子兵魚貫而出，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扭的足跡。人數確實不多！陳默心中剛一動，眼皮卻猛地一跳——就在那隊鬼子剛剛離開的幾秒鐘，據點高高的木製崗樓頂端，緊貼內側的陰影裡，一個模糊的人影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隨即迅速隱沒在木柱之後！
暗哨！李叔的圖，竟是真的！一絲冰冷的戰栗瞬間爬過脊背。他吸氣，空氣冰冷刺肺，再緩緩吐出，白霧在眼前迅速消散。這張圖，就是點燃反擊火種的唯一火星！必須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窗口！
他如同雪狐般悄無聲息地後退，融入更深的雪幕。返回臨時藏身的地窖，空氣裡彌漫著潮濕泥土和腐爛草根的悶濁氣味。一個被反捆著雙手的偽軍俘虜蜷縮在角落，正是白天隨隊離開時意外落單被擒的倒黴鬼。他臉上蹭滿了泥汙，眼神驚恐地在昏暗搖曳的油燈光線下掃視，像一隻被抓進籠子的老鼠。
“老實點！”負責看守的年輕戰士柱子低聲嗬斥，烏黑的槍口頂了頂俘虜的肋骨。柱子圓圓的臉上稚氣未脫，嘴唇因為緊張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陳默一步步走進地窖，沉重的軍靴踏在泥地上發出悶響。他沒有看柱子，徑直走到俘虜麵前，蹲下。油燈昏黃的光線正好映照著他半邊臉，那道刀疤在光影下扭動跳躍，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看著我的眼睛。”陳默的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塊砸進黑暗。
俘虜渾身篩糠般抖起來，牙齒發出“咯咯”的磕碰聲。
“說！崗樓頂的暗哨，幾點換班？口令是什麼？龜田（日軍中隊長）在不在裡麵？”陳默逼近，濃重的硝煙氣息和一種仿佛來自極地的冰冷殺意，沉沉地壓在俘虜頭頂。他粗糙的大手，帶著厚重的老繭，猛地鉗住俘虜的下巴，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嗚…嗚…饒命…”俘虜疼得眼淚鼻涕混著泥土流下，腥臊的尿味在小小的空間裡彌漫開來，“…暗…暗哨…下半夜兩點…口令…‘赤誠’…龜田隊長…在…在…在裡頭…”他語無倫次，眼神徹底潰散，仿佛靈魂已被抽走。
“啪嗒”，陳默鬆開手，俘虜像一攤爛泥軟倒在地。地窖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粗重驚懼的喘息聲和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柱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睛在昏暗裡閃閃發亮。
雪，下得更瘋了，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慘白。陳默帶領的遊擊隊如同雪白的刀刃，無聲地切割著這無邊的黑暗。隊伍在沒膝的深雪中艱難潛行，每一步都深陷又拔起，雪粒灌進綁腿，冰冷刺骨。他們緊貼著冰冷的土坡，向著那燈光昏暗、如同巨獸獠牙的車橋據點逼近。寒風如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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