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承受了這般非人的痛苦，李木匠心中，竟還背負著“贖罪”的枷鎖？“他…他覺得…是自己害了娃…”老鐘頭老淚縱橫，“當初…是他…沒讓娃跟著隊伍走…”“他覺得…娃死得那麼慘…是他的錯…”“他覺得…隻有把鬼子打跑…替娃…替所有枉死的人…報了仇…”“他…他才能閉眼…”“他才能…下去見娃…有張臉…”老鐘頭泣不成聲。陳默僵立在風雪中。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揉捏得粉碎。原來如此。那最後的眼神…那深不見底的悲慟與決絕…那近乎解脫的平靜…那不是麻木的屈服，是背負著兒子慘死的無儘痛苦，是承受著巨大“失職”愧疚的自我鞭撻，是懷揣著與敵同歸於儘的死誌，將靈魂作為最後的武器，刺向敵人心臟前的最後一次回眸！用生命，完成了對“父親”身份的終極救贖。
雪片，冰冷地親吻著陳默滾燙的淚痕，也覆蓋著老鐘頭花白如枯草的鬢角。遠處，百姓劫後餘生的歡呼聲浪穿透風雪，像沸騰的暖流衝刷著冰封的戰場。慶祝新生的黎明。而在這片被鮮血和仇恨浸透的凍土上，兩個佝僂的身影在凜冽中凝固，共同守護著一個比鉛雲更沉重、比熔岩更熾烈的秘密——關於一個父親被碾碎的靈魂，和一個兒子被刻意延長的酷刑。
寒風如刀，卷著雪粒抽打陳默的臉頰，老鐘頭嘶啞的控訴像淬毒的冰錐刺穿他的心臟。“整整兩天…兩夜…”老鐘頭枯枝般的手指幾乎要嵌進陳默的手臂棉絮裡，聲音是破風箱在泣血，“山本那畜生…要李木匠…看著…看著娃在爛泥裡…抽抽…咽氣…”陳默胃部劇烈痙攣，喉頭湧上濃烈的鐵鏽腥氣。他仿佛“看”見了——爛泥地裡那微弱起伏的輪廓，“聽”見了生命被一絲絲抽離時無聲的哀嚎，“聞”到了絕望與死亡混合的腐味。李叔那雙枯井般的眼，是如何被這淩遲般的景象，一寸寸剜空！“那張圖…”老鐘頭身體抖得像風中殘葉，“是李木匠…用魂從油鍋裡撈出來的…裝狗…裝認命…鬼子吹牛…他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刻在骨頭上！”贖罪！這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陳默心上。李叔竟還覺得自己有“罪”？！因為沒讓兒子跟著隊伍走？！
“他…他覺得…是自己…害了娃…”老鐘頭涕淚滂沱，“隻有…打跑鬼子…報了仇…才能閉眼…才能…有臉…去見娃…”風雪嗚咽，像無數亡魂在哭訴。陳默的視線越過老鐘頭震顫的肩膀，投向那片吞噬了李家父子的亂葬崗。雪，下得更急了。試圖掩埋。試圖撫平。卻隻讓那深埋的痛楚，更加刻骨。老鐘頭粗糙的手指突然痙攣般地收緊，渾濁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不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撕裂了風雪的嗚咽！“還有東西！”陳默猛地回神：“什麼？”“李木匠…死前…塞給俺…一團…油紙…”老鐘頭語速急促，呼吸粗重，“硬梆梆的…俺…俺埋在老槐樹…第三塊石板下…快！去挖！”他猛地推了陳默一把，眼神是瀕死者抓住救命稻草的急迫。“山本…那畜生…在那圖…那圖…”話音未落，一陣刺耳的皮靴踩雪聲由遠及近！嗒！嗒！嗒！如同死神的鼓點！陳默瞳孔驟縮！一把拽住老鐘頭，兩人滾入旁邊半塌的斷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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