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白駒的目光，卻越過這狼狽的俘虜，落在了彭白軍臉上。彭白軍的獨眼在勝利的喧囂中依然冰冷，那道猙獰的刀疤在激動的潮紅下像一條活的蜈蚣在蠕動。馮白駒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暴雨天，少年阿明沾滿泥漿的草帽邊緣，洇開的那片深褐。勝利的喜悅瞬間被一股深沉的悲愴和銳利的懷念刺穿，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異常沉默的身影撥開歡呼的人群，走到了馮白駒身邊。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滯澀。
是李少校。
他幾乎讓所有人認不出了。曾經筆挺的西裝早已換成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軍裝，空蕩蕩的左袖被仔細地挽起，別在腰間——橡膠林那次重傷奪走了他一條手臂的靈活。瘦削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左眼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那是彈片留下的永久印記。唯有那隻完好的右眼，深陷在眼窩中，卻燃著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光焰。他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談判官，殘破的身軀裹在樸素的軍裝裡，像一截被雷劈過卻依然挺立的焦木。
他伸出僅存的、布滿老繭和細碎傷痕的右手，攤開掌心。一枚黃銅彈殼製成的步槍子彈，靜靜躺在那裡。彈體被仔細打磨過，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然而，在彈頭的尖端，卻嵌著一點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燦金！那是熔煉後重新鑄入的金屬，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馮隊長，”李少校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穿透了周圍的喧囂，清晰地落在馮白駒和彭白軍耳中，“這顆子彈，我要射向日軍。”他的目光沒有落在馮白駒臉上，而是越過他，死死鎖定著那個仍在掙紮、口吐汙穢日語的俘虜少佐。那隻獨眼裡的光，是一種凍結了所有情感的寒冰，隻有深處一點熔金般的光點，在瘋狂燃燒。
馮白駒看著他掌心的子彈，又看看他那張飽經風霜、布滿傷痕、隻剩一隻眼睛燃燒著複仇火焰的臉龐。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空氣裡隻剩下俘虜的嘶吼和遠處零星的槍聲。他什麼也沒問，隻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複雜，有凝重，有接納，最終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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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獨立總隊的隊列裡，多了一個沉默寡言、左臂殘疾、隻有一隻眼睛能視物的老兵。沒人再問他的過去，沒人再提“國民黨李少校”。他隻是“老李”。他像一塊沉默的石頭，背著最重的彈藥箱，挖著最深的戰壕，在每一次衝鋒時，都用那支磨得發亮的老套筒，射出帶著一點燦金光芒的子彈。
直到一次激烈的遭遇戰。日軍依托堅固的工事負隅頑抗。老李伏在彈坑裡，硝煙嗆得他那隻獨眼不斷流淚。他拉動槍栓，冰冷的金屬觸感刺激著掌心粗糙的皮膚。他深吸一口氣，鹹腥的硝煙味混雜著泥土的土腥衝入肺腑。他將那枚特製的子彈壓入槍膛，槍托死死頂住疼痛麻木的右肩窩。那隻完好的眼睛，透過準星，牢牢鎖定了一個正瘋狂揮舞軍刀、嘶吼著指揮的日軍曹長。
屏息。心跳聲在轟鳴的炮火中奇異地放大。手指扣動。“砰——！”槍聲帶著一絲不同於尋常子彈的、極其尖銳短促的破空哨音！那點燦金在出膛的瞬間仿佛被點燃，拖曳出一道細微卻熾亮的金線！精準地沒入了日軍曹長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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