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賡正用一塊沾滿泥汙的布條,草草裹住手臂上一處被彈片擦開的傷口。
聽聞喊聲,他立刻丟開布頭,大步流星地跨過幾具交疊的敵我屍體。
泥土與凝固的血塊在他磨損嚴重的粗布軍裝褲腿上蹭出深褐色的汙跡。
他接過圖囊,沾著硝煙塵土的手指有些僵硬地解開扣絆。
裡麵是一卷被血浸透、邊緣卷曲的軍用地圖。
他眉頭緊鎖,快速展開。
圖上的等高線、公路標記、村莊符號都無比熟悉——正是腳下這片神頭嶺!
幾行剛勁卻略顯潦草的日文鋼筆字,赫然標在地圖下方空白處,像幾條冰冷的毒蛇盤踞:
“神頭嶺地形險要,扼守潞黎要衝。據可靠情報,八路軍陳賡部有集結跡象。擬於三日(昭和XX年X月X日)內,誘敵一部於此,預設伏兵圍殲……”
落款是一個清晰的印章和一個簽名:佐藤勇介。
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
陳賡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幾行字上,捏著地圖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骨節爆出駭人的青白。
周圍幾個圍攏過來的乾部屏住了呼吸,隻聽見山風穿過破碎的荊棘,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幾秒鐘死寂。
隨即,一聲冰冷刺骨、淬著鐵屑般的嗤笑,從陳賡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嗬……‘擬於三日內設伏圍殲八路軍’?”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周圍一張張驚愕、憤怒繼而染上狂喜的臉孔,那冷笑驟然放大,帶著一種近乎暴烈的嘲諷和勝利者的睥睨:
“好得很!好得很呐!這幫東洋鬼子,費儘心機畫圖布陣,想拿神頭嶺當咱們的墳場?”
他揚了揚手中染血的文件,聲音陡然拔高,像尖刀刮過生鐵,在山穀間激起回響: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想伏擊我們?反被老子包了熱騰騰的餃子!一個沒剩!”
那“餃子”二字,被他咬得極重,飽含著對敵人狂妄計劃的極致嘲弄和對自身鐵血勝利的無儘快意!
“包餃子!包了鬼子的餃子!”
“旅長說得好!!”
短暫的死寂後,狂喜的吼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戰士們揮舞著手中卷刃的刺刀、打空了子彈的步槍,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著,淚水混著煙灰從年輕或滄桑的臉頰上滾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這絕地反擊、以伏破伏的壯舉,這用無數戰友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慘勝,在這一刻釋放出最悲愴也最激昂的轟鳴!
時間,被鮮血倒撥回那個陰冷的、霧氣彌漫的清晨。
神頭嶺死寂如同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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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卷著刺骨的濕氣,鑽進每一個潛伏戰士的領口。
陳賡像一塊沉默的磐石,蹲伏在指揮所前低矮的土坡後。
身上那件粗布灰軍裝,肘部早已磨出了毛糙的邊絮,沾滿了夜露和冰冷的泥土。
望遠鏡冰涼的金屬筒身,被他指節泛白、青筋畢露的手死死攥住,似乎要將它捏碎。
他的眼神,透過鏡片,如同兩道比山風更凜冽的寒刃,緩緩掃過穀底那條蜿蜒如死蛇的公路——那是日軍通往黎城的咽喉要道。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般鑿進身邊幾個團營長的心底:
“771團,槍打頭!動作要快,火力要猛,給老子把鬼子的尖兵和指揮車打癱!打懵!”
他左手猛地向下一劈,斬釘截鐵:
“772團!等鬼子亂了,給老子用刺刀捅他們的心窩子!從西側陡坡往下衝,直插車隊中央!把他們捅穿!捅爛!”
隨即,沾著泥汙的右手食指向東側高地狠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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