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汀蘭拎著水桶走進來，桶裡的水滿噹噹的，隨著步子輕輕晃蕩。她把水桶擱在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迎麵就是一股熱騰騰的飯菜香氣，裹著蒜香、油香、高粱米的甜香，撲了她滿頭滿臉。
矮桌上擺著一盆高粱米乾飯，一盤小根蒜炒雞蛋，黃綠相間，油亮亮的。
一盤豬油渣炒婆婆丁，葉子油潤潤的，能聞見花椒麵的麻香味兒。
兩個孩子已經圍到桌邊了，四隻眼睛瞪著桌上的飯菜，口水都快淌到桌子上了。
陸汀蘭站在門口，愣住了。
許天明正從灶台邊轉過身來，額頭還掛著汗珠子。
「回來了老婆？剛好，飯做好了，來吃飯吧。」
他一邊拿抹布擦手一邊說，聲音裡帶著點喘，顯然是忙活了一通。
「以後打水這種活你也別去了，你男人還在呢，這種重活哪能輪到你。」
陸汀蘭慢慢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這一桌子飯菜。
她認出了那盤炒雞蛋裡的小根蒜，是後院的。那盤炒青菜裡的婆婆丁，是她昨天從後山剜回來的。
那半罐豬油渣藏在碗櫃最裡頭，她存了大半年沒捨得動，今天被許天明找出來，炒了這一盤菜。
一盆高粱米乾飯，一盤小根蒜炒雞蛋，一盤豬油渣炒婆婆丁。
說實話，這一桌子菜，堪比過年。
兩個孩子早就等不及了，圍著桌子直轉悠。
「別愣著了，坐下吃飯。」
許天明先給陸汀蘭盛了滿滿一碗飯，遞到她麵前。高粱米飯冒著熱氣，米粒瑩白透亮。他又給兩個孩子一人盛了一碗，端到他們跟前。
兩個孩子高興壞了，捧著碗就上了桌。
「是乾飯！媽媽，今天吃乾飯！」
「這個菜好香啊媽媽，是雞蛋！」
「還有油渣！媽媽你看，是油渣！」
許祺用小手指著那盤豬油渣炒婆婆丁，眼睛亮得發光。
陸汀蘭低頭看著碗裡的高粱米飯，又看了看兩個孩子高高興興的臉，再看了看許天明臉上那副慈愛的笑容，心裡頭一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雞蛋和婆婆丁也就算了，可這滿滿一鍋高粱米，許天明是把缸底剩的那點米全煮了。
現在全煮了，後麵幾個月怎麼辦？
家裡苞米也不剩多少了，難道往後天天給孩子吃苞米碴子？
陸汀蘭遲遲沒動筷子，目光又落在那盤豬油渣炒婆婆丁上，臉上的表情是顯而易見的心疼。
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那半罐豬油渣，她過年都沒捨得動太多，隻從罐子裡剜了一小勺葷油，在鍋底過了一圈沾沾味兒。眼下許天明倒好，一炒就是一大坨。
這頓飯到底是團圓飯還是斷頭飯？
陸汀蘭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回家時的那點驚喜，此刻被滿桌子難得的飯菜衝散了些。
「天明，這飯……」
「孩子們都在長身體的時候，老喝稀飯怎麼行？別想那麼多，往後凡事有我，肯定餓不著你們娘仨。」
許天明笑容淡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但是這油渣，這也太……」
許天明把筷子伸進盤子裡，夾了一大塊雞蛋，放到陸汀蘭碗裡。
「光吃野菜哪有什麼營養。今天先拿油渣借個味兒，明天，咱們吃肉。」
什麼？
明天吃肉？
陸汀蘭聞言眉頭微微一緊，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但兩個孩子渾然不覺，聽到明天能吃肉，眼睛裡都在冒光，口水都快淌下來了。
現在是七六年，離改革開放還有好幾個年頭。這年景，別說吃好，家裡人口多的，能不餓死就謝天謝地了。
「天明，你……是手裡還存著點餘錢嗎？」
陸汀蘭斟酌著措辭，不想打擊好不容易開始顧家的許天明，又生怕他明天真的拎一斤肉回來。
「我知道你是真想照顧這個家了，但咱們還是從長計議，慢慢來。今天這些菜已經夠好了，那罐油渣……省著點還能吃好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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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很奢侈了。
別說他們家，就是生產隊隊長家裡，也不敢頓頓這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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