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擺一樣，王福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夏侯獻把那封薄絹放在最上麵。
“這也是冤枉？”
王福盯著薄絹，喉嚨動了動：“小人不識字。”
夏侯獻點頭：“好。”
他朝軍吏伸手。
軍吏遞上一卷供詞。
夏侯獻展開，念道：“太醫令程據供，景初二年六月後，尚藥局王福常在煎成湯藥內另添葯末。添葯前後，皆避人。葯末來源，中書省。”
王福臉上的肉抖了起來。
夏侯獻繼續道：“程據還說，你每五日取葯一次。取葯後，先去禦膳房，以蜜水調勻，再送嘉福殿。對嗎？”
王福咬牙：“程據害我！他自己下毒，想拿小人頂罪！”
夏侯獻看著他：“你說得也有道理。”
王福一怔。
夏侯獻又拿起薄絹：“那劉放為何給你寫這個？”
王福不說話了。
屋裡很安靜。
燈芯爆了一下。
夏侯獻語氣仍平：“王福，你是宮中給使。按律，毒害天子，夷三族。你沒有三族，可你有兄弟，有侄兒，有老母。”
王福猛地擡頭。
夏侯獻看著他：“你母親在洛陽南市賣漿。你兄長在劉放外宅看門。你侄兒去年剛入黃門署。要不要我請他們來陪你跪？”
王福嘴唇哆嗦。
這一下，比刀準。
宮裡人不怕死，是假的。
但有些人更怕自己死了，家裡還得繼續死。
王福忽然伏地，額頭貼著磚：“小人招！小人都招！是劉中書，是劉放讓小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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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獻沒動。
軍吏立刻落筆。
王福哭著道：“一開始隻是讓小人在安神湯裡多添一點寒石散，說陛下服散多年，不礙事。後來藥量越來越重，小人怕了，去問劉中書。劉中書說，陛下病本就重，不是小人害的。”
“藥粉從何處來？”
“有時是中書省小吏送來，有時是太醫院葯童藏在葯匣底。小人隻管添。”
“郭太後知不知道？”
王福遲疑了一下。
夏侯獻把手放在劍柄上。
王福立刻道：“知道！太後知道！永寧宮韓福賞過小人絹帛，還說小人辦得好，日後出宮，自有田宅！”
曹肇若在這裡，大概又要罵人。
這世道很荒唐。
毒殺皇帝，賞三匹絹。
曹叡一條命，在這些人眼裡，已經有了宮內標價。
夏侯獻繼續問：“張全與你何幹？”
“張全管禦膳，替小人遮掩湯色。有時藥味重了，他便用蜜水壓味。”
“程據呢？”
“程太醫知道，但他不敢說。劉中書拿他家人壓他。”
“司馬氏呢？”
王福身體一頓：“小人不知道。”
夏侯獻盯著他：“青山是誰？”
這兩個字落下，王福臉上的血色瞬間退乾淨。
不是害怕。
是像聽見了索命鈴。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慢慢轉向門外，又轉回來。
夏侯獻道：“說。”
王福嘴唇張了張。
沒有聲音。
夏侯獻起身，走到他麵前：“青山是誰？”
王福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將軍……別問了。”
夏侯獻眼神一沉。
王福低聲道：“問了，您也護不住。”
話音未落，他猛地起身，朝旁邊木柱撞去。
兩名宿衛立刻撲上去。
還是慢了半步。
砰的一聲。
王福額頭撞在柱角，身子軟了下去。
血順著柱麵流到地上。
軍吏臉色大變：“將軍！”
夏侯獻一步上前，探了探王福鼻息。
沒了。
屋裡沒人說話。
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剛剛為了兩個字，當場撞死。
這就很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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