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福殿裡，燈火壓得很低。
那件小號袞服攤在案上。
衣料不大，用料卻極講究，玄衣纁裳，十二章紋樣雖不全，偏偏綉了日、月、龍三樣，針腳細，線色新，一看便不是臨時湊出來的東西。
曹叡盯著它，看了很久。
殿中沒人說話。
辟邪站在案側，臉色白得厲害，孫禮眼裡已經有火，夏侯獻手按刀柄，指節發緊。
小號袞服。
太子香案。
高平陵哭祭。
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味道就不對。
不是哭陵。
是要把太子名分擡出去。
若路上有亂，曹爽可以抱著太子香案，說自己奉太子孝意哭先帝，若再有人披上這件小號袞服，在高平陵前哭上一場，百官驚亂，士族起鬨，宗室被迫拔刀。
到時候誰是忠，誰是逆？
亂起來再說。
程逸看著那件衣服，忽然想罵人。
古代奪權真不環保，什麼髒東西都往孝道裡塞。
孫禮終於忍不住，沉聲道。
“陛下，此物已足定罪，大將軍府私製太子袞服，假託香案出宮，這不是僭越，是謀逆。”
夏侯獻一步上前。
“臣請即刻封大將軍府，拿曹爽、何晏、鄧颺、李勝、丁謐，太傅府也該圍住，司馬師既在名籍，司馬懿脫不了幹係。”
曹叡沒有答。
他伸手摸了摸袞服邊角，又看向辟邪。
“太傅府那邊，密會的話，再說一遍。”
辟邪立刻躬身，將水竇暗探送回來的濕牘展開。
“蔣濟說，陛下重宗室，輕士人，高柔說，若宮中有變，能定人心者，唯太傅，司馬懿說，若曹爽有罪，罪證須由尚書台、廷尉、禦史三處可驗，不可偽，不可急，更不可讓人看出是士族先動手。”
辟邪頓了頓，繼續道。
“司馬懿又說，若宗室借曹爽案牽連士人，諸公不可聚兵，不可矯詔，不可碰宮門，隻可聯名上表，請太子臨朝，請太傅入宮議政。”
孫禮聽到這裡，臉色更沉。
這話太毒。
不碰兵，不碰詔，不碰宮門。
聽著乾淨。
可請太子臨朝，請太傅入宮議政，這就是要把幼主推出來，逼宗室讓路。
曹叡輕輕笑了一聲。
“果然不出朕所料。”
夏侯獻擡頭。
“陛下？”
曹叡把濕牘按在案上，聲音很輕。
“這幾個亂臣賊子，總算把尾巴露出來了。”
夏侯獻當即拱手。
“臣立刻率禁軍，圍太傅府，封舊太尉府，蔣濟、高柔、司馬懿，一個都別想走。”
“然後呢？”
夏侯獻一怔。
曹叡看著他。
“拿了司馬懿，洛陽士族會怎麼說？”
夏侯獻沉聲道。
“謀逆當誅。”
孫禮卻慢慢閉了閉眼。
曹叡道。
“他們會說，朕病重多疑，囚三朝老臣，會說宗室專權，借小號袞服嫁禍太傅，還會說曹爽庸碌有罪，士族不過憂心社稷。”
夏侯獻沒有說話。
曹叡又道。
“蔣濟、高柔今日來見司馬懿，帶兵了嗎？”
“沒有。”
“帶詔書了嗎？”
“沒有。”
“帶軍符了嗎？”
“沒有。”
曹叡指了指案上的袞服。
“至於這件東西，是大將軍府送出來的，司馬師隻是在名籍裡，真要打官司，司馬懿可以一句子元不知禮製，推得乾乾淨淨。”
辟邪低聲道。
“這老賊早把路留好了。”
曹叡笑了笑。
“他若不留路，就不是司馬懿了。”
殿內又靜了下來。
夏侯獻握刀的手慢慢鬆開。
他明白了。
現在動手，能殺人，不能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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