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煙火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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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那天走後，許記連半刻都沒亂。
日子一翻到十二月，天剛亮，鋪門才掀開半邊，李春桃已經把第一包鹵肘子遞了出去：“王嬸，您拿好，汁兒另包著呢，別灑車筐裡。”
靠裡的小木床上，許安蹬著腿咿咿呀呀，周滿滿抓著撥浪鼓，晃一下停一下，像是在聽前頭算盤聲。
許秀蘭坐在櫃台後，手邊攤著兩本賬，一本總店，一本城東分店。
她左手收錢，右手撥算盤，偶爾抬頭看一眼貨單。
“春桃，城東那邊今天多送二十個鹵蛋，鴨翅少五斤。昨兒剩了三斤，別壓貨。”
李春桃立刻應：“記下了，許老板。”
門口宋嫂子拎著菜籃子路過，嗓門亮：“老板娘，給我留半斤牛肉！”
後頭棉紡廠王乾事又探頭：“許老板，年前禮盒還按上回那數，能不能再加十盒？”
“能。”許秀蘭笑著把錢壓進鐵盒裡，“但牛肉得提前三天定，臨時加，我不敢保味道。”
王乾事立刻點頭：“就衝您這句話，我們放心。”
有人喊老板娘，有人喊許老板，許秀蘭都應。應得穩穩當當，眉眼亮著，半點不躲人。
後灶裡剁肉聲停了一瞬。
周焊拎著一盆剛備好的肉出來，手臂上還沾著水，先往小床邊看了一眼。許安立刻朝他蹬腿。
“又鬨？”周焊彎腰把兒子撈起來，熟門熟路拍了兩下背，“男子漢，早上少嚎兩嗓子，你娘忙著掙錢呢。”
許安不服氣似的哼了一聲。
周滿滿也跟著伸手。
周焊低頭看閨女，臉一下軟了：“行行行，也抱你。”
他一手抱一個，站在櫃台後頭晃了兩圈，又把孩子放回小床，轉身給許秀蘭遞了一缸溫水。
許秀蘭接過來，指尖被他粗糙的指腹輕輕刮了一下。
她抬眼：“周焊。”
周焊臉不紅心不跳：“試試燙不燙。”
“你用我手試？”
“我手皮厚，試不準。”他低頭靠近一點，聲音壓低，“再說，昨晚你也沒嫌我手燙。”
許秀蘭耳根一熱，拿賬本擋了他一下：“去後灶。”
李春桃低頭夾豆乾，嘴角壓都壓不住。
周母正好從後院進來，手裡端著剛洗好的小碗：“老二，你別一早就招她。秀蘭要算賬，你剁你的肉去。”
周焊懶洋洋應：“知道。”
周母把碗放下，又去看兩個孩子：“滿滿，奶奶抱抱。安安，你別踹被子，跟你爹小時候一個德行。”
小床上兩個孩子咿咿呀呀，前頭客人進出，後灶鹵鍋咕嘟咕嘟響。
老馬把城東分店的空木箱搬回來，李春桃接過貨單就能對賬，周母進進出出看孩子、看湯火、罵周焊手重。
許記早不是兩口子守著一口鍋的小鋪子了。
晌午人少些，許秀蘭把半扇門板合上，讓李春桃去後頭吃飯。
外頭風冷，街口卻熱鬨。賣煤球的車慢慢過去，二八大杠鈴鐺響了兩聲，有人從許記門前走過，還衝裡頭喊：“許老板，晚上給我留兩個豬蹄！”
許秀蘭靠在門邊，應了一聲：“留著。”
她看著街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一晚。
雨下得急，她拎著舊包袱站在林家門外，鞋裡全是泥水。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剩下被人扔掉的份。
如今呢。
櫃台是她的，賬本是她的，許記的招牌是她的。
小床上有兩個孩子，後灶裡有給她熱鍋的男人，城東還有一家分店等著送貨。
她的名字也終於不是誰的媳婦、誰的媽。
是許老板。
身後腳步聲靠近，周焊從後頭抱住她，掌心落在她腰側，熱得很。
“發什麼呆？”他下巴輕輕蹭過她鬢角，“冷不冷？”
許秀蘭沒躲，隻把手搭在他腕子上：“不冷。”
“那就是想事了。”
“嗯。”
“想什麼？”
許秀蘭看著街口來來往往的人，笑了一下：“想我這輩子後半程，是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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