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根趕著牛車到陸家院門口的時候，日頭剛偏西。
牛車上的麻袋摞得跟小山似的，一個摞一個，用粗繩捆了三道，繩頭係在車闆上，勒得死死的。
牛喘著粗氣，鼻子上掛著白沫，四隻蹄子在泥地上踩了好幾個深印子，一看就是趕了遠路來的。
陸浩第一個衝出去的，他蹲在棗樹底下剝筍，聽見外頭牛叫，扔下手裡的筍就跑。跑得太急，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手掌撐在地上蹭了一層灰，爬起來拍拍手，跟沒事人似的跑到牛車跟前。仰著腦袋看那堆麻袋，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您是不是大佬爺？您來了！”他喊得又脆又響。
劉四根正從牛車上往下搬麻袋，聽見這聲喊，手裡的麻袋停在半空中，轉過頭來，黑紅的臉上綻開一個笑，褶子從眼角一直堆到鬢角，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他把麻袋放在地上，彎下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解開袋口，從裡頭抓了一把東西出來，紅紅紫紫的小野果，圓滾滾的，表皮上有一層薄薄的霜，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是勒，來，拿著吃。”他把野果塞到陸浩手裡，又從布袋子裡抓了一把，朝蹲在竈房門口玩石子的陸花招了招手，“丫頭，也來，給你留著呢。”
陸花爬起來就跑，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跑到劉四根跟前，兩隻小手捧著，接了滿滿一捧野果，抱在懷裡，跟抱了一捧寶石似的。
她低頭看了看，挑了一顆最紅的塞進嘴裡，嚼了一下，眼睛彎成了月牙，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大佬爺！”喊得比陸浩還甜。
劉四根笑得更開了，伸手摸了摸陸花的腦袋，手掌大，手指頭粗，指節凸起，虎口全是老繭，但摸頭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力氣大了把她的頭按扁了。
陸月從後院過來，手上還沾著泥，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牛車前麵，看了看那堆麻袋。
麻袋口紮得緊緊的，她解開一個，裡頭白花花的筍露出來，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的，剝得乾乾淨淨，連筍尖上那層薄薄的絨毛都搓掉了，白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
她又翻了翻底下的，沒見老的，每一根都掐過，掐不動的一根都沒混進來。
“大姥爺，您真能幹呀！這麼多，多少斤？”
劉四根把最後一麻袋從車上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腰闆挺了挺。“在家稱過了，一千三百斤出頭，我怕不夠秤，又多裝了十斤，你看著給就成。”
陸月轉頭朝竈房喊了一聲：“二伯！來幫忙稱一下！”
陸倉從竈房出來，手裡拎著一桿大秤。秤桿是木頭的，手臂粗，上麵嵌著銅星，秤砣沉甸甸的，他一個人提起來都有點費勁。
陸宗和陸承從後院過來幫忙，兩個人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擡上秤，陸倉挪秤砣，銅星對準了，眯著眼看。
“一百二十斤，下一袋。”
“一百三十五斤。”
“一百一十斤。”
一袋一袋地稱過去，陸誌蹲在旁邊拿根樹枝在地上記數，寫一行擦一行，擦了一手的灰。
最後一袋稱完，他把地上的數字加了一遍，擡起頭。
“一千三百一十二斤。”
陸月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竈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布包袱，包袱沉甸甸的，她托著底，走到劉四根跟前，把包袱放在牛車的車闆上，解開。
六兩五錢銀子還有六十個銅闆，碎銀子、銅闆，堆在一起，白花花的，黃澄澄的，在暮色裡頭泛著光。
劉四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伸出兩隻手，把銀子從包袱裡捧出來，放在掌心裡，托著，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包袱裡，把包袱口紮緊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最後就說了兩個字：“多謝。”
“姥爺，不用謝！您送來的筍好，嫩的，收拾得乾淨，值這個價。”
陸月把包袱往他手裡推了推，“後續您隔兩天送一次來就行，別天天送，家裡罈子不夠，醃不過來。”
劉四根連連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把包袱揣進懷裡，拍了拍，又拍了拍，確認放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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