洱海的清晨來得比雲城晚一些。
蘇念站在陽台上，看著東邊山脊上那一線金光慢慢變寬，把整個洱海從青灰色染成碎金色。
水麵上的光在跳動，像誰撒了一把金箔下去，又被風吹得聚聚散散。
她披著一件薄開衫，手指攥著欄杆，攥得指節泛白。
身後傳來腳步聲，木地闆被踩出輕微的吱呀聲，然後是咖啡杯碰在托盤上的清脆聲響。
“睡得怎麼樣？”顧承宴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晨起的沙啞。
蘇念沒有回頭。
她把欄杆又攥緊了一些，感覺到掌心裡那點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洱海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的，有一縷貼在了嘴角，她沒有去撥。
“我想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但顧承宴端咖啡的手還是頓住了。咖啡杯沿停在半空中，深褐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蘇念轉過身來。
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臉籠在一片逆光裡。
顧承宴看不清她具體的表情，但他能看清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影裡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
“我不走了。”
顧承宴把兩杯咖啡放在陽台的小圓桌上，瓷杯碰到桌麵發出沉悶的一響，他的手空了，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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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雲城。”
蘇念往前走了一步，從逆光裡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清晰，“我要親眼看著沈家垮掉，我媽等了四年，我得替她去等這個結果。”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她了。
昨天的蘇念還在廚房裡哭倒在他懷裡，整個人碎成一片一片的，抓著他的衣服哭到喘不上氣。
今天的蘇念站在他麵前，像是一夜之間被什麼東西重新組裝過了，骨是骨，肉是肉，每一塊都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比之前更硬，更冷，也更像一個活人了。
顧承宴低頭看著她，陽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他眼睛裡翻湧著很複雜的東西，有心疼，他記得她昨晚哭到脫力的樣子，有擔憂，他知道回雲城意味著什麼；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被點燃了的東西。
他從沒見過蘇念這個樣子。
以前的蘇念，是收著的。
被生活磨平了稜角，遇到事先往後退一步，受了委屈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但現在的蘇念站在晨光裡，下巴微微擡著，眼睛裡燒著他從沒見過的火苗。
“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蘇念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小，但很堅決，她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和他的距離，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不是陪我。”
顧承宴的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是你做你該做的，我做我該做的。”
蘇念的聲音還是那麼穩，每個字都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我們各做各的。”
“念念。”
“顧承宴。”
她叫了他的全名。
“這四年，我一直覺得是自己的錯，我媽走的時候我去了趟外麵，後來所有人都跟我說她是病死的，我就信了，我信了四年。”
她的聲音沒有抖，但眼眶開始泛紅。
“我那四年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多去陪陪她，如果我多跟醫生說幾句話，如果我把她轉到更好的醫院，她是不是就不會死。
我把這個包袱背了四年，每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看到她躺在病床上，我以為是我沒照顧好她。”
她深吸一口氣。
“現在我知道不是了。”
遠處洱海的水麵上，一隻白色的水鳥掠過水麵，翅膀尖點出一圈漣漪，慢慢漾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圓桌的距離，桌上放著兩杯涼掉的咖啡和那盆被安寧養得很好的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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