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晶來深圳的決定，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三下午做出的。那天她從方醫生的診室出來，站在路邊等計程車。陽光很好，上海的九月很舒服，不冷不熱。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像金色的雨。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落葉，心裡突然有一個聲音說：走吧，去深圳。這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她沒有猶豫，沒有糾結，隻是站在那裡，點了點頭。好。走吧。
她給羅子君發了一條消息：“我下個月去深圳。找工作。”羅子君秒回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是語音。她點開，羅子君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哭腔：“真的嗎？你真的要來？太好了！我等你！我等了好久！”唐晶笑了。她把手機放進口袋，上了計程車。窗外的上海一幀一幀地掠過——梧桐樹、老洋房、咖啡館、麵包店。她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從二十幾歲到快四十歲。她在這裡愛過、恨過、哭過、笑過。她在這裡從一個什麼都不怕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什麼都怕、後來又什麼都不怕的女人。這座城市給了她很多，也拿走了一些。現在她要走了。不是逃，是往前走。
消息很快傳開了。最先知道的是陳俊生。那天晚上在醬子，唐晶告訴他的。他正在吃麵，聽到這句話，筷子停了一下。
“去深圳？什麼時候？”
“下個月。”
“工作找好了？”
“還在找。有幾個麵試。”
他沉默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點點頭，繼續吃麵。唐晶看著他，他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很乾練。他現在是辰星的合夥人之一，工作很忙，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了。每周來醬子吃兩次麵，偶爾跟老卓喝喝酒，一個人住，一個人過。
“陳俊生，”唐晶說，“你不問為什麼？”
“不用問。你想去，就去。”
“你不想我去？”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唐晶，你在上海待了十幾年了。這裡有很多事，很多人。你應該出去看看。深圳很好，有海，有太陽，有——有她在。”
唐晶低下頭。“你不難過？”
“不難過。”他笑了，“你走了，我會想你。但你會過得更好。”
唐晶的鼻子酸了。“陳俊生，你知道嗎，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什麼話？”
“‘你會過得更好。’以前你會說‘你走了我怎麼辦’。”
他笑了。“以前是以前。以前我怕一個人。現在不怕了。”
唐晶看著他。他真的變了。以前他總是想抓住什麼——抓住羅子君，抓住淩玲，抓住那些他以為屬於他的東西。現在他放手了，反而站得更穩。
“陳俊生，”她說，“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先把工作做好。也許有一天會遇到一個人。也許不會。不管怎樣，我會好好過。”
唐晶端起茶杯。“來，敬你。敬我們。”
“敬什麼？”
“敬長大。”
他笑了，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茶是龍井，有點苦，但回甘。
老卓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你們在喝什麼？茶？我這兒有酒。”
“不用了。”唐晶說，“茶就好。”
老卓走過來，坐在他們對麵。“唐晶，你要走了？”
“嗯。”
“那以後誰來找我喝酒？”
“陳俊生。他一個人能喝兩瓶。”
老卓笑了。“那你以後回來，還來不來？”
“來。一定來。”
“那就好。”他站起來，走回廚房，“走之前，我給你做碗麵。你最愛吃的。”
唐晶低下頭。她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隻是坐在那兒，等著那碗麵。
賀涵知道唐晶要來深圳的消息，是在一個加班的晚上。羅子君給他打電話，聲音很激動。“唐晶要來深圳了！下個月！她已經在找工作了！”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今天跟我說的！”
他笑了。“那挺好的。”
“你不高興？”
“高興。她在上海一個人，我不放心。來深圳，有你照顧她。”
“那當然！”羅子君的聲音很亮，“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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