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葯香伴歲,書字生根我長到兩歲,還走不穩路。
別的孩子,一歲多就滿地跑,追雞攆狗,摔一跤爬起來照樣瘋鬧。
我卻隻能扶著椅子、扶著牆,慢慢挪兩步,腿都是軟的,走不了幾下就喘氣,臉色發白,必須立刻坐下或被人抱住。
娘半步都不敢離我。
“輝兒,慢點兒,不跑,咱不跟別人比。”
她總是輕輕扶著我,聲音柔得發暖,“你身子弱,咱就慢慢長,不急。”
我那時候話都說不完整,隻會斷斷續續喊:
“娘……抱……累……”
一喊“累”,娘眼圈立刻就紅。
她最怕聽見這個字。
家裡的院子再大,我也隻能在暖閣附近待著。
窗戶永遠關得嚴實,風一點都不能透進來。
冬天炭火不斷,夏天不敢吹涼,一年四季,我像一株養在瓷盆裡的草,碰不得、吹不得、凍不得。
大夫每三天必來一次。
每次搭完脈,都是同一句話:
“先天虧得太狠,隻能慢慢養,不能急,更不能累。”
於是,喝葯成了我每天的日常。
葯是黑褐色的,又苦又澀,一聞到味道我就縮脖子,往娘懷裡鑽。
“不……不喝……苦……”
娘抱著我,眼淚先掉下來。
“輝兒乖,喝了葯,不生病,不難受……娘給你拿蜜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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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哄,一邊用小勺子一點點喂。
我喝兩口就皺眉、想哭,嗆一下就咳得渾身發抖,娘嚇得立刻停手:
“不喝了不喝了,娘不逼你……”
可到了下一個時辰,葯溫好了,她還是得狠下心再喂。
她不能不逼我——她怕我活不下去。
爹隻要從鋪子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衝進來摸我的額頭、摸我的手。
“今天有沒有吹風?有沒有鬧肚子?葯喝了幾次?”
他問得比管家還細,比女人還囉嗦。
丫鬟總笑著回:“員外放心,小公子一直乖乖在屋裡,沒受風。”
可爹還是不放心,蹲在我麵前,輕輕揉我的腿:
“輝兒,什麼時候能自己跑給爹看?”
我那時候聽不懂太多,隻仰著頭,含糊不清喊:
“爹……抱……”
爹一把把我抱起來,笑得眼睛眯起,可我能感覺到,他抱我的時候,手一直在輕輕抖。
他是家財萬貫的商人,能搞定生意上的所有麻煩,
卻搞不定兒子這副天生就弱的身子。
我兩歲那年的冬天,一場風寒差點要了我的命。
隻是夜裡踢了一下被子,第二天就高燒不退,小臉燙得嚇人,呼吸又急又淺,整個人昏昏沉沉,連哭都哭不響。
娘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合眼,眼淚就沒幹過。
“輝兒,你醒醒,看看娘……別嚇娘……”
爹把城裡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請遍了,葯一碗一碗灌,金針也紮了,符水也求了,能做的全都做了。
他站在屋外,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在哭。
一個在外頂天立地的男人,在自己兒子的病麵前,半點力氣都用不上。
那次病好之後,我更弱了。
連站都不願意站,多數時候都躺在軟榻上,安安靜靜,不吵不鬧。
不是我乖,是我沒力氣鬧。
別的孩子的童年,是跑、是跳、是泥巴、是玩伴。
我的童年,是榻、是葯、是窗、是一方小小的天空。
我常常趴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小孩追跑打鬧,笑得大聲。
我心裡羨慕,可我隻能輕輕嘆一口氣,然後縮回來,裹緊小被子。
寂寞一點點啃著心。
上一世,我苦在無依、苦在離別、苦在年老。
這一世,我苦在動彈不得。
苦在明明活著,卻像被關在籠子裡。
直到我快三歲那年,爹給我帶回了一疊圖畫冊子。
不是字書,是畫著山水、小人、鳥獸的小畫本。
他怕我悶,想給我解悶。
“輝兒,你看,這是小老虎,這是小鳥,好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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