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恩寵不絕,病裡觀心我這一躺,就是十幾天。
禦藥房的葯一碗接一碗,從來沒斷過。宮裡派來的禦醫,一天早晚兩次過來診脈,比家裡人還準時。皇帝那邊,隔個兩三天就有內侍過來探望,帶著賞賜,也帶著一句句暖心的叮囑。
“陛下說了,狀元公隻管安心養病,朝堂上的事,半點不用惦記。”
“陛下問,葯苦不苦,要是喝著不順口,宮裡再換方子。”
“陛下特意吩咐,補品要溫和,不能猛補,怕公子身子受不住。”
每一次內侍來,爹娘都恭恭敬敬地接旨謝恩,眼眶一次次發紅。
他們這一輩子,見過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見過市井裡的人情冷暖,卻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真切地感受到——當今天子,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疼惜。
不是看重狀元的才名,
不是看重連中三元的風光,
是真真切切,憐惜我這個人,心疼我這副身子。
我躺在床上,大多時候都是安靜躺著。
睡不著,就睜著眼看帳頂,聽窗外的風聲、鳥叫聲,聽爹娘在屋外壓低聲音說話,聽大夫和禦醫輕聲商量藥方。
娘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一會兒給我擦手,一會兒給我換枕巾,一會兒輕輕摸一摸我的額頭,生怕我再發熱。她瘦了一圈,眼睛裡總是帶著血絲,可隻要一看我醒著,臉上就立刻堆起笑,怕我看了難受。
“輝兒,今天氣色比昨天又好一點了。”
“禦醫說了,脈象穩多了。”
“再喝兩服藥,就能稍微坐起來一會兒了。”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也在安慰她自己。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有多虛。
稍微動一動,就氣喘;稍微想點事情,心口就發悶;就連說話多幾句,都覺得力氣接不上。
那一天在金鑾殿上硬撐,幾乎把我這十幾年攢下來的氣血,一次性都耗空了。
底子空了,再想補回來,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爹也推了手裡絕大多數生意,天天守在家裡,有事就在外間處理,沒事就坐在我房門口,一言不發地守著。
他從來不說心疼,可我知道,他心裡比誰都難受。
曾經,他盼著我出人頭地,盼著我光宗耀祖,盼著我做一個威風凜凜的狀元官。
現在,他隻盼著我能吃飯、能睡覺、能安穩喘氣,別的,什麼都不盼了。
這天午後,禦醫又來診脈。
他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眉頭微微蹙著,半天沒說話。
娘站在一旁,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緊張地問:“大夫,怎麼樣?孩子是不是還不好?”
禦醫鬆開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溫和:
“夫人放心,公子的性命無礙,脈象也比之前平穩了些,沒有繼續惡化。隻是……”
“隻是什麼?”娘連忙追問。
“隻是先天根基太弱,這次又傷得太重,想要恢復到正常人那樣,難。
以後這輩子,都不能勞累、不能勞神、不能操心、不能受刺激。
朝堂那種地方,勾心鬥角,熬夜理事,動輒跪拜行禮,精神高度緊張……以他這身子,是真的再也扛不住了。”
禦醫頓了頓,看了一眼床上的我,語氣裡滿是惋惜:
“不是藥石無用,是老天爺不賞飯。
一身絕世才華,偏偏配了一副扛不住的身子。
實在是……令人嘆息。”
娘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卻不敢哭出聲,隻能捂著嘴,肩膀不停地發抖。
我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心裡一片平靜。
沒有不甘,沒有怨憤,也沒有歇斯底裡的痛苦。
這些天躺在病榻上,很多事情,我都想明白了。
上一世,我苦,我窮,我沒文化,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這一世,我有爹娘疼愛,有陛下憐惜,有絕世才名,有滿身榮光。我讀過天下書,走過京城路,金鑾殿上對策,天子麵前稱奇。
夠了。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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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不是每一份才華,都能盡情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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