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劣幣驅逐良幣北平城裡，到了夜裡反而更安靜。
白天還看得見工匠挑土、軍卒巡街、城門口出入盤查，入夜之後，表麵上並沒有太多不同。城頭火把照舊，巡更的梆子照舊，內城幾條主街也照舊有差役和鋪兵晃蕩。
可城裡的暗流，已經開始往幾處不顯眼的院子裡匯。
原先北平布政司衙門西邊，有一處廢棄的紙坊，洪武年間一度給官衙造過公文紙，後來生意敗了，隻剩些老工匠勉強替人打些祭紙、燈籠紙，門臉塌了半邊，平時連狗都懶得多看一眼。
這幾日，紙坊外頭多了幾撥生麵孔。
看著像搬貨的腳夫，實際上個個身高腰穩，走路不發飄，肩背下都藏著刀。白天門半掩著，夜裡院牆四周更是添了暗哨。若有人靠近，不等拍門，巷子口賣糖餅的、拄拐裝瞎的、縮在牆角睡覺的，便都先把人盯住了。
這地方，如今歸姚廣孝管。
老和尚這幾日比誰都忙。
白天在王府議事，晚上便往紙坊、雕版房、磨墨間、倉院來回跑。他披著黑袍，袖子裡總揣著幾張新印出來的樣鈔，走到哪兒看哪兒，活像個替閻王查生死簿的賬房。
院裡燈火不算亮，窗紙都拿厚布遮著。
裡頭卻熱得很。
十幾口大鍋煮漿，蒸汽和紙漿味混在一起，又悶又潮。造紙匠、雕版匠、配墨匠全被分到不同屋裡，互相見不著全套工序。有人隻管打紙，有人隻管裁邊，有人專做印版，還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匠人專盯著紋理、水痕和紙色。
桌上鋪著數十張真寶鈔。
嶄新的、舊的、破角的、帶油汙的、染了指印的，一應俱全。
朱權白天在軍議時說得輕描淡寫，真到了手底下人做時，才知道這事遠比雕個版子印幾張紙複雜得多。
大明寶鈔好仿，也不好仿。
朝廷這些年濫發寶鈔，紙本身的貴重早沒多少了，民間見得多，摸得也多。一眼看得太新、太白、太平整，反而露餡。墨色輕一點重一點，花押深一點淺一點，都會叫那些米行掌櫃、錢鋪朝奉生疑。
所以頭兩夜印出來的貨，朱權看一眼就讓人全燒了。
“這叫鈔？”
“這叫祭祖的黃紙。”
“拿這個出去，別說買糧，連街口要飯的都能一眼認出來。”
說完，他就把那疊新紙往火盆裡一扔。
幾個老匠人跪了一地，冷汗直流。
有個曾在寶鈔提舉司待過的白須老匠硬著頭皮開口：“殿下，真鈔紙裡帶桑皮、楮皮，漿料講究，還要過一遍灰水。如今材料不全，想做得一模一樣，難……”
朱權看了他一眼。
“本王不要一模一樣。”
“本王隻要它像到足夠騙過急著出手的人。”
說著，他把一張舊鈔攤開。
“你看這種舊的。”
“邊角磨毛了，墨暈開了，甚至沾了油和手汗。市麵上流轉幾個月的鈔，誰還一張張對著聖旨數筆畫？”
那老匠一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
朱權用手指在舊鈔邊緣敲了敲。
“別一門心思印新鈔。”
“給本王做舊。”
“壓痕、揉褶、煙熏、手汗、油跡，能怎麼舊，就怎麼舊。”
“一百張鈔，別印得像一個娘胎裡刻出來的。”
姚廣孝站在一旁，雙手合十，安安靜靜看著。
等那些匠人下去重新試樣後，他才慢悠悠道：“殿下這法子，倒像是在養鬼。”
朱權頭也不擡。
“鬼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人貪。”
姚廣孝微微一笑。
“殿下是想讓那些南邊商賈自己搶著收鬼錢。”
朱權這才看他一眼。
“和尚，你這嘴現在越來越像本王身邊人了。”
姚廣孝也不避諱。
“貧僧近墨者黑。”
朱權哼了一聲，沒理會。
他把手裡的幾張真鈔重新按回案上，轉而問道：“南邊的人，鋪開了沒？”
姚廣孝從袖中摸出一張紙。
那不是軍報。
更像一張遍布人名、暗號、鋪號和貨路的賬單。
“徐州、宿州、揚州、淮安、鎮江，燕王舊年布下的商線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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