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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時可傷心了。哭了好幾天，覺得天都塌了。我跟我娘說，他怎麼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麵？我哪裡不好？我娘罵我，說人家有妻子，不肯納妾是人家的本分，你有什麼好哭的。”
她搖了搖頭，像是在笑當年的自己。
“後來呢？”薑清越問。
“後來，”周芸娘的目光又落回了那棵石榴樹上。
“後來我便聽說，他和家裡鬨翻了，帶著妻子搬出去單過。我聽說了這件事，心裡很不是滋味。我想，他本來在任家好好的，任家也算是個大家族，他們有族人照應，日子總會好過很多。可他為了不納妾，跟全族的人都鬨翻了，帶著個病病歪歪的妻子搬到一個破巷子裡去住——他圖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我不明白。我想親眼看看，他到底圖什麼。”
“我偷偷去看過他們一次。”
周芸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就在他們剛搬去那條巷子不久。我一個人去的，誰也沒告訴。”
薑清越屏住了呼吸。
“那是個秋天的傍晚，”周芸娘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落在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黃昏裡。
“天快黑了，巷子裡沒什麼人。我找到了他們住的那間房子——就是現在那間，這麼多年了，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我本來想敲門的，可不知怎麼的，手抬起來又放下了。我就是……就是想偷偷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重新站在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我看見他們在院子裡。”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極了，像秋天的棉花，又像冬天裡的熱水。
“秀娘坐在一張小凳子上，腿上搭著一塊舊毯子。她那時候就已經開始生病了，瘦得很，臉色也不好。可她在笑。她手裡拿著一件男人的衣裳，低著頭在縫補，針腳密密實實的，縫得很仔細。任懷緒坐在她對麵，麵前放著一個木盆，盆裡泡著衣服。他在洗衣服。”
她睜開眼睛，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落淚。
“他洗的是秀娘的衣裳。一件淡青色的中衣，領口都磨白了，他洗得很小心，像是在洗什麼寶貝。他一邊洗一邊跟秀娘說話，說的什麼我聽不清，就聽見秀娘時不時笑一聲，聲音不大，可聽著就讓人覺得心裡頭暖洋洋的。”
“後來他洗完了，把衣裳擰乾，抖開，搭在院子裡的繩子上。那件中衣在風裡飄著，宛如女子婀娜的身姿。他站在底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頭衝秀娘說了句什麼。秀娘就笑了，笑得可好看了——雖然她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可那一笑，真的好看。”
“然後他走到秀娘身邊，蹲下來，看了看她手裡縫的衣裳，說了句什麼。秀娘就舉起針來，裝作要紮他的樣子，他縮了縮脖子，兩個人就笑成了一團。”
周芸娘的聲音微微發顫，可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深。
“我就站在門外，看著他們。看著那個在戰場上殺敵如麻的副將，蹲在他生病的妻子麵前，像一隻笨手笨腳的大狗，逗她笑。看著那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女人，舉著一根針，假裝要紮他，眼裡卻全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巷子裡起了風，我才回過神來。”
“然後呢？”薑清越的聲音也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然後我就走了。”周芸娘說，“我轉身離開的時候，心裡頭忽然就明白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疊在一起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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