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鹹陽宮內,這呼啦啦跪下的一大片朝廷三公九卿,龍椅之上,扶蘇暗暗攥到指節發白,臉色鐵青。方問在一旁冷眼旁觀,隻覺得心中生寒。
這才哪到哪,這就開始了?
想了許久,扶蘇磨著牙,一字一句陰冷的道,「齊卿,依你的意思,不聽你的,大秦就要亡了?」
「陛下。」
廷尉淚流滿麵的抬起頭,表情卻是堅毅至極,「太甲自悔,亂商始安;帝辛亂政,半甲亡商;獻公霸晉,而惠公毀之;吳起變法,肅王亂政;燕幾滅齊,惠王毀之。」
「國之興衰,不在財帛,隻在賢明!」
「願陛下,三思!」
「陛下為何非要包庇公子將閭呢?」右丞相馮去疾出列,臉色鐵青。
扶蘇把五指攥了又攥,看了看朝廷下這一筆糊塗帳。
這事,可很不好分辨!
朝野前赴後繼的彈劾嚴嵩,難道不是因為嚴嵩害民過甚嗎?嘉靖帝疑心海瑞動機不純,難道不是懷疑的整個士大夫裡沒有好人嗎?
劉瑾、王振亂政,士大夫們前赴後繼,拚死彈劾,難道全是私心?
劉禪寵幸黃皓,侍中董永,甘陵王劉永皆彈劾過他,身為劉禪親弟,甚至被迫害到遠走他鄉十年。
薑維彈劾黃皓,幾被讒言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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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大臣們也都是錯的嗎?
東林黨人爭相告發魏忠賢,一個個以死相拚,難道那些罪名全是虛構的嗎?可聽了東林黨人,崇禎又得到什麼好處了呢?
自古帝王觀政,從來都是一筆極複雜的糊塗帳。
扶蘇眼神冰冷,死死的盯著鹹陽宮裡。
擱以前,他真信了。
但經過方問的反覆教育,如今他最起碼也能入木三分了。
東林黨人構殺魏忠賢,罪名條條框框全是真的,魏忠賢也確實大罪特罪,東林黨裡告發魏忠賢,發自公心的士大夫也不在少數。
但是,宦官是皇權的延伸,有皇權的延伸,有宦官去各地盤剝,鹽鐵、漕運還能收點稅上來,換成士大夫,除了盧象升治漕運,哪還有半毛錢?
但,魏忠賢是魏忠賢,宦官是宦官,殺魏忠賢平民憤是應該的,但廢宦官集團才扯淡了。
眼下這個案子,關鍵看怎麼看,大臣們彈劾的條條框框,有假嗎?
絕對一條錯不了,全是真事。
但此事,就是皇權與士大夫階級的首次碰撞!一旦退讓,那就要步步退讓,再也回不來了,廢皇莊製,罷公子將閭?
人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以後還怎麼繼續乾?
為什麼後世人覺得,王朝向讀書人征不到稅,橫豎覺得奇怪?請看今日。
思慮已有定策,扶蘇也不客氣了,篤定今天僅僅隻是皇莊侵犯到世家人的利益了,扶蘇合計一下,這政策與要依賴世家人去辦不同。
他們想使壞也使壞不了。
「皇莊買地,怎麼就是與民爭利了?難道皇莊不買地,他們就不賣地了?」
「那也是天下黎民的事!」馮去疾冷冷反駁,語重心長,「陛下身為九五之尊,整個天下都是陛下一人的,陛下到底因為缺什麼用度,要如此不顧皇家體麵,用皇莊去占地呢?」
「自三聖至今,兩千餘年,聞所未聞啊。」
「陛下應該儘遣散皇莊之地,分給黎民才是。」
「朝廷重利,下麵的小吏就更不體麵,自然越發蠻橫盤剝,總之,公子將閭罪名如此,清清楚楚,陛下難道要庇護他嗎?」
扶蘇深吸一口氣,這一刻,他隻跟公子將閭一起,有一道清晰無誤的念頭!
要保持戰略定力!
以反土地兼併為畢生使命,絕不動搖!而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一步讓,步步讓,一次退,次次退,永無下限。
一時苟安,自可糊弄過日,可不出數代,整個大秦都將積重難返!
戰爭的敵人是有形的,而治國的敵人是無形的!
眼下就是無形之地!
你隻感覺四麵八方全是壓力,但是卻分辨不清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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