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愣在了原地。
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
原來......原來如此。
他沒有聲張,隻是默默地退了回去,重新躺下。
他側過身,看著身旁熟睡的兒子,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蠟黃的小臉上,此刻透著安詳的紅潤。
陳三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的,漲漲的。
他想起了道人教他的那句經文。
想起了道人說的,要忠君愛國。
可他抬起頭,透過破爛的屋頂,望向京城的方向。
天子,真的知道他們在這裡受的苦嗎?
朝廷,真的會管他們的死活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兒子喝的那碗符水裡有草藥味兒。
......
雒陽城,是當今世界上最壯觀雄偉的城池。
高聳的城牆,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將繁華與破敗切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門洞開,車馬川流不息,衣著光鮮的商賈、士子進出自如。
而興漢和陳三他們,卻被守城的兵卒用長戟毫不客氣地攔在了外麵,像是在驅趕一群不潔的牲口。
「滾滾滾!哪來的泥腿子,也敢往京城湊?真是臟了這地界!」
興漢被推得一個趔趄,他身上那件師父給的衣裳,已經洗得看不出本色,在這雒陽城的門口,顯得格外礙眼。
陳三的身板硬朗,自打跟著張角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精氣神。
他一步上前,將興漢護在身後,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幾個耀武揚威的兵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師父,俺不放心您一個人進去。」他聲音裡滿是擔憂,「這地方的人,看著不像好人。」
張角臉上的笑容有些發苦,他拍了拍陳三的肩膀,試圖讓弟子們安心:「雒陽乃天下首善之地,天子腳下,能有什麼惡事?你們在此等候便是。」
說完,他便領著二弟張梁,隨著人流,走進了那座吞吐著人間富貴的雄城。
一入城內,撲麵而來的喧囂與繁華,幾乎讓張梁喘不過氣。
寬敞到足以並排行駛數輛馬車的街道,用青石板鋪就,平坦整潔。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商鋪,高大的樓閣畫棟雕梁,懸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的香氣、酒樓裡飄出的肉香,還有焚香的雅氣,與城外那股子混雜著塵土和絕望的氣息,判若雲泥。
張角沉默地走著,他的那身麻布百衲衣,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引來不少路人鄙夷或好奇的打量。
經過一處茶館時,裡麵傳出的幾句閒談,讓他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位司馬叔異死了!」
「司馬叔異?哪個司馬叔異?他怎麼死了?」
「嗨!你連他都不知道?河內司馬家的才俊,一向有賢名的那位啊!」
「哦哦,想起來了。那他好端端的,怎麼就死了?」
另一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神秘和幸災樂禍:「還能為啥?朝廷征他當钜鹿郡的太守,他不肯掏那三千萬的『修宮錢』唄!於是就自殺了。」
「三千萬?!」
張角頓住了腳,側著耳朵偷聽茶館裡兩位京爺的聊天。
「朝廷不是說大郡交三千萬,小郡交兩千萬嗎?钜鹿郡剛遭了災,窮得叮噹響,他上哪弄那麼多錢去?」
「誰說不是呢!可聖上西園的宮殿總不能不修吧?司馬叔異也是個死腦筋,先是稱病不去,後來廟堂那邊看他清廉,還特意給減了三百萬,催他趕緊上任。結果你猜怎麼著?他跑到孟津渡口,一碗藥下去,自己給自己個體麵!」
「嘖嘖,可惜了,算是個好官。」
張梁察覺到兄長的異樣,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兄長,你怎麼了?」
張角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茶館,對著那兩個談興正濃的京城閒人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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