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成把那塊濕布攥了一整夜。
背上的鞭傷還在滲血，皮肉翻卷著貼在裡衣上，每動一下都疼得抽氣。他趴在馬廄旁的草堆裡，聽著外麵水聲嘩嘩往城裡灌，聽著遠處有人在哭，有人在罵。
赤兔馬就拴在三步開外。
這匹馬不吃草了。水進城之後，草料泡爛了大半，剩下的也帶著泥腥味。赤兔馬踢了兩下食槽，打了個響鼻，扭頭不碰。
侯成蹲過去，把最後一捧乾淨的豆料捧到馬嘴邊。赤兔馬嚼了兩口，鼻孔噴出熱氣，蹭了蹭他的手。
這匹馬跟了呂布七年。
侯成跟了呂布九年。
九年。
從並州跟到長安，從長安跟到兗州，從兗州跟到徐州。刀口上活過來的，不是一回兩回。
可今天，呂布當著所有人的麵，一鞭子把他抽翻在泥水裡。
就因為赤兔馬不喝水。
侯成慢慢站起來，背上的傷口又裂開了，熱乎乎的東西順著腰往下淌。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濕布。
布上寫著幾個字。
“馬和戟，換你一條命。”
侯成把布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白門樓上的燈火亮了一陣，又滅了。
呂布在喝酒。
城裡斷糧第三天了，士兵啃樹皮，百姓撈水裡泡爛的米糠。呂布搬了三壇好酒上白門樓，一個人喝。
誰也不敢去勸。
陳宮被抓了，高順的陷陣營縮在城東，兵不到五百，張遼被俘。
整個下邳，能跟呂布說上話的人，一個都沒了。
侯成摸到馬廄門口，往外探了一下頭。
兩個守衛靠在牆根打瞌睡，腳底泡在半尺深的水裡。
他回頭看了一眼赤兔馬，伸手解開韁繩。馬蹄踩在水裡，聲音被水聲蓋住了。
侯成牽著赤兔馬，貼著牆根往南走。
經過白門樓下的時候，他擡頭看了一眼。樓上沒亮燈，隱約能聽見打鼾的聲音。
呂布睡了。
侯成加快腳步，拐過兩個巷口，魏續和宋憲已經等在那了。
魏續左手纏著繃帶，右手攥著一圈粗麻繩。宋憲背靠牆，手裡捏著一把短刀，刀刃在水光裡閃了一下。
“馬呢？”魏續壓低嗓子。
侯成把韁繩遞過去。
魏續接過韁繩的手在抖。他低頭看了一眼赤兔馬，又擡頭看白門樓。
“戟呢？”
“在樓上。”侯成咽了口唾沫，“他抱著睡的。”
三個人對視了一下。
宋憲罵了一句，“他娘的，抱著戟睡覺，跟抱老婆一樣。”
“那就先綁人。”魏續把麻繩在手裡繞了兩圈，“趁他沒醒，套上去，勒死。”
侯成搖頭，“淩霄說要活的。”
“活的？”宋憲差點沒叫出聲，“你他娘開什麼玩笑？那是呂布！綁活的？”
“死的，城外不開門。”
宋憲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三個人踩著水上了樓。
白門樓的木梯泡了幾天水，踩上去嘎吱響。侯成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在梯闆邊緣，那裡聲音最小。
樓上，呂布靠著城垛坐著，酒罈倒了兩個，酒水和城下灌進來的泥水混在一起。方天畫戟橫在膝蓋上，他右手搭著戟桿，腦袋歪在肩上，鼾聲很沉。
魏續把繩子展開，沖宋憲比了個手勢。
兩個人從兩側繞過去。
魏續蹲下身，把繩圈從呂布頭頂慢慢往下套。繩子碰到鐵甲領口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呂布的鼾聲停了。
魏續的手僵在半空。
一息。
兩息。
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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鼾聲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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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續把繩圈往下拉，卡在呂布肩膀上。他沖宋憲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發力，猛地往後一勒。
繩子箍住呂布的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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