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不怎麼好聽，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他擡手撥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指節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
“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吞下去，笑了下：“那就這樣。”
你低頭繼續吃飯。白菜炒肉的味道剛好，不鹹不淡。蛋湯裡你放了一點蔥花，飄在湯麵上，翠綠的一層。
吃完飯後你收拾碗筷，見子瓊回了臥室。你洗碗的時候聽見他在打電話，說的是英文，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很濃的口音。
你在公司做外貿跟單，英文聽力比口語好，斷斷續續聽出來幾個詞。他說的是“結婚”“麻煩”“不得不”。然後是幾句更快的，你聽不太清，但有點印象。
他講電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偶爾笑一下，那種笑跟在客廳裡笑你的那聲完全不同，鬆弛得多，帶著點熟稔的親昵。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人的笑聲，比他大一些，混在電流裡有點失真。他又說了句什麼，那頭笑得更響了。
未婚夫和電話那頭的任何人都是熟絡的，但和現實中的你卻是生疏的，如過路人。
你把碗筷放進瀝水架，擦乾手，把廚房的燈關了。客廳裡空蕩蕩的，茶幾上留著他喝了一半的水杯，旁邊是遙控器和一包拆開的煙。煙盒旁邊落了一點碎煙草，深褐色的，在白色的茶幾麵上很顯眼。你把水杯收走，煙留在原處。
你走進次臥。這間房比你主臥小了一半，放了一張單人床在右邊，左邊有個衣櫃，床的前麵有個白色的桌子，之後就沒什麼多餘的地方了。床單是你昨天換的，淺藍色，洗了很多次，邊緣有些發白。你把被子鋪開，坐在床沿上，從包裡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來，通知欄裡躺著幾條推送。天氣預報說明天降溫，公眾號發了一篇關於潛水裝備選購的文章，還有一條銀行發來的還款提醒。你點開銀行那條。房貸扣款日是每月十五號，還有十一天，你算了一下賬戶餘額，夠了。交完這期還能剩兩千三。
你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掉床頭燈，在黑暗裡躺下來。
隔壁傳來見子瓊打電話的聲音，隔著一堵牆，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聽到聲調時高時低。他換了另一種語言，說得很快，音節在你耳朵裡滾過去，留不下痕跡。中間他停了一下，像是那邊說了什麼，他沒接話，安靜了三四秒。然後他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著一點你聽不出情緒的鼻音。
你盯著天花闆上那一道細長的裂縫，等那個聲音停下來——
但，有什麼意義呢？
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睛。
你想印尼。想那片藍色的水。想那種從上方刺下來的光。想你在照片裡看到的那個潛水員，他穿著黑色的潛水服，背著氧氣瓶，整個人懸在珊瑚礁的上方，像懸浮在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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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象自己沉在那片水裡。不是溺水，是漂浮。手腳不用動，身體自己浮著。魚從你身邊過去，不看你，不理你，也不在意你。
你想，等攢夠了錢，就去。等你把該還的都還了，就去。等你把這個婚結完，等你把這九年房貸還完，等你把養育費還給你父母，等一切都結束，就去。
那時候你大概三十二歲，或者三十三歲？你算不清了。有時候人的記憶力是非常混亂的，大腦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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