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學會了用一隻手淘米，用電飯煲預約煮粥，會在你下班前，讓廚房飄出米飯的香氣。雖然有時因為水放多了，粥煮得太稀，但他會像個等待表揚的小學生一樣，看著你喝下第一口。
你總是說“謝謝”，然後平靜地喝完。這簡單的兩個字，卻總能讓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點微光。他笑的時候嘴角會往一邊歪，因為臉上的傷還沒完全好。
他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個他從未真正在意過的“家”。他注意到你用的洗髮水是最便宜的超市開架貨，沐浴露是補充裝兌水——瓶子放在浴室角落裡，標籤已經看不清了，但你每次用完都會兌一點水晃一晃，再用一次。
他注意到你的睡衣有些大，因為你人太瘦了撐不起來所以領口有些鬆垮，領口的邊緣舊舊的，他注意到你總是一個人在次臥待到深夜，隻有鍵盤敲擊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傳出。
咳嗽聲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他也看到了電視櫃上那隻被你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海鷗木雕，看到了次臥白色書桌夾層裡那些厚重的、與你的工作似乎無關的書籍。
社會學、心理學、甚至一些哲學著作，世界圖集，書脊上有圖書館的標籤，借閱日期有的已經很舊了。
他看到了你壓在筆記本最底層、寫滿了密密麻麻數字和計劃的紙頁——那是你還貸和攢錢的記錄。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日期、金額、用途，有的後麵打了勾，有的還沒打。
這些發現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刺痛。他曾經以為你枯燥、乏味、除了逆來順受一無所有，現在卻隱約觸摸到一副沉默而堅硬的骨架，而這骨架支撐起的，是一個他從未試圖了解的世界。
他身上的傷在慢慢癒合，但某些東西卻彷彿被這場車禍撞碎了，暴露出底下更脆弱、也更混亂的內核。
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在黑暗中急促呼吸，然後起身，卻因為身體無力摔在地闆上，他撐著身子爬起，頭暈目眩間靠床邊痛苦的嗚咽著，等到緩和好走出客廳，下意識地看向次臥緊閉的房門。
那裡一片寂靜。他不敢去敲那扇門，隻能蜷縮起來，抱住自己，直到天亮。
你有時候會被吵醒，在黑暗中睜開眼，能聽見門口的動靜，心中嘆口氣，閉上眼，繼續睡。
白天，當他試圖靠近你，手指無意間碰到你的手背，或目光落在你纖細的脖頸上時，那些不堪的記憶會與眼前你平靜無波的臉形成尖銳的對比，讓他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的心臟像是掉進了胃裡，因為誤食了不屬於食物的東西，胃一陣抽搐。
有一次他碰了你的手，然後猛地縮回去，臉色發白，說了聲“對不起”。
你不理解的說了聲“沒事”，他搖了搖頭，沒解釋。
但你還是沒法裝下去了，晚上起來喝水，你聽見了裡麵痛苦的喘息和壓抑的哭聲，你打開門走過去端著水，見他錯愕的擡頭，卻還是屈著身子痛苦的喘息，淚和鼻涕落下，落在被汗水打濕的薄背心上，分明躺了幾個月，經過康復訓練身材又恢復從前。
白色背心貼著蒼白皮膚的胸口，漂亮的腹外斜肌線條隨著呼吸若隱若現，碎散漸長的頭髮讓那張臉看起來脆弱美麗。
像精心雕刻出來的雕塑被定格在那一刻，你有時候看他痛苦，甚至想過就應該讓他這麼繼續痛苦下去。
很美麗啊，很脆弱啊。
人都喜歡美的事物，你也不例外。
而且這是屬於你一個人的，隻依賴你一個人的。
他看不清站在門口逆著光的你是用什麼表情端著水看他痛苦，你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如何。
嗯——這副皮囊確實非常的美麗，但他的靈魂經不起推敲，所以大家都隻是把他當做玩物。
而且，生命力竟然如此的頑強？
“林……”
“林……”
你閉了閉眼，想到醫囑，然後將水杯放在桌邊坐過去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難受？”
車禍後會有這樣的心理創傷嗎？你不太清楚。
但是他為什麼又活下來了呢？
為什麼呢？
真是好命啊。
為什麼許林德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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