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學寫信是從七月二十號開始的。
那天早上她搬了個小闆凳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麵前鋪了一疊林韻從書房拿來的信紙，淺黃色的，上麵印著暗紅色的豎格。
她握著鉛筆，寫了兩行覺得不對，換成她平時用的毛筆，又覺得毛筆在信紙上洇墨，最後換回鉛筆。光挑筆就折騰了好一會兒。
唐笑笑把信紙在桌上鋪平，拿起鉛筆，寫了“小花妹妹”四個字，然後停住了。
她不會寫“收”字，就把信紙翻過來畫了個小人伸出手的姿勢，表示收到信了。
又翻回來，咬著筆頭想了很久。
唐笑笑有好多話想說。想問她北京熱不熱，二爺爺嚴不嚴，練功累不累，有沒有想她。想說陳苗苗和宋知意都想見她，她們都約好了要一起看她唱戲。想說她今年夏天又配了新的藥膏，比去年那個更好用。
但是紙太小，字也太難寫。她把鉛筆放下，決定先把最重要的事說了。
“小花妹妹，你的信我收——”她把“收”字用拚音代替，後麵補了個笑臉，“到了。你說對不起，不用對不起。我知道你要練功，二爺爺管得嚴。我也每天練功，蘇老師說我的水袖可以學完整的曲子了。等你明年來了我教你。我很想你，團團也想你，雪球也想你。你要好好吃飯，不要生病。”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跑去廚房問林韻“咳嗽”的“嗽”怎麼寫。
林韻在圍裙上擦擦手，彎腰在她信紙上寫了個“嗽”字。唐笑笑照著描了一遍，寫得歪歪扭扭的，但筆畫沒錯。
唐笑笑又跑回書桌前，繼續寫：“如果咳嗽了，含一顆我寄給你的蜜丸。北京冬天冷，凍瘡膏放在書包裡，練功前塗手。我今年新學了一個方子，加了桂枝，比去年的好。”
最後她在信紙最下麵畫了三個小人。一個紮馬尾辮的是她自己，一個紮兩個小鬏鬏的是小花，中間一隻長耳朵兔子是團團。
三個小人手拉著手，頭頂上寫了一行字：“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唐笑笑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裡。
信封上的地址是林韻幫她寫的，她趴在桌邊看媽媽寫“北京市東城區”，自己也拿了張紙在旁邊跟著描了好幾遍。
信封寫好後，她又把信封翻過來，在背麵畫了一朵小花和一條水袖。
信寫完了，她開始準備藥膏。
暑假以來她一直在陸陸續續做新的藥膏，本來是打算等小花來了當麵給她。現在小花不來，那就寄過去。
她把藥箱提到桌上打開，檢查了一遍庫存。消瘀膏有兩罐，活絡膏有一罐，凍瘡膏去年做的還剩半罐，她又新做了一罐加了桂枝的，方老師傅說這個配方比去年的好，冬天塗手不會生凍瘡。止咳的蜜丸她做了二十多顆，每一顆都用蠟紙包好，裝在鐵盒裡。
“這些夠不夠？”她把瓶瓶罐罐在桌上排成一排，對著團團自言自語，“北京冬天很冷的，凍瘡膏要多帶一點。她練功會摔跤，消瘀膏也要多帶。還有枇杷膏，奶奶上次說嗓子最要緊，唱歌的人嗓子壞了就不能唱了。”
唐笑笑跑去找方老師傅要枇杷膏的時候，方老師傅正坐在藥房門口挑揀新到的川貝母。
聽她說要寄給北京那個唱戲的小姑娘，方老師傅把手裡最好的川貝母分了一小包給她，又額外拿了一包新到的化橘紅。
“化橘紅比陳皮好。讓你奶奶給你寫個配比，你寫紙上夾在藥包裡，這樣小花的二爺爺就能照著煮。”
“好！”唐笑笑把化橘紅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辛涼中帶著一絲微苦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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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診室找沈清要了配比，回來後在藥包外麵用畫圖的方式標註了水量和火候。
一碗水煮成半碗，大火煮開小火再煮一刻鐘，她不會寫“刻”，就畫了個鐘。
她把所有藥膏裝進一個布口袋裡，又在每個瓶身上重新貼了標籤。
消瘀膏的瓶子上畫了個膝蓋和一根骨頭。活絡膏畫了條胳膊，胳膊肘那裡畫了個圈，表示這是塗關節的。凍瘡膏畫了隻凍紅的手，旁邊畫了個太陽，表示塗了就不冷了。止咳蜜丸的盒子上畫了個嘴巴在冒氣，冒的氣她描了三遍才滿意。
晚上，林韻幫她把布口袋打包好，塞進一個硬紙盒裡，外麵又裹了一層防水紙。
唐笑笑在旁邊看著，忽然跑回房間把那對湖藍色髮夾中的另一個也拿了出來。她把自己的那個也放進了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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