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之後，唐笑笑好幾天都睡不安穩。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總是反覆回放小花那句“我是男孩子”，和她自己那句“我永遠永遠不會覺得你噁心”。
她不後悔自己說的話，但她怕自己說得不夠好。
小花的聲音抖成那樣，像一隻被雨淋透的小貓蹲在她手心裡，她用兩隻手捧著，但手不夠大，風還是從指縫裡灌進去。
她翻了個身把團團摟進懷裡，盯著天花闆上月亮門漏進來的微光。
小花現在在做什麼？二爺爺有沒有陪他？他在北京有沒有可以說話的人？她越想越清醒，最後掀開被子光著腳跑到書桌前，擰開檯燈，翻開畫冊在新的一頁上畫了兩個小人。
一個是她自己，馬尾辮；另一個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畫裙子也沒有畫褲子，隻畫了一個瘦瘦小小的輪廓，臉上沒有五官，但手裡拿著一枝花。
她想在下麵寫“你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不重要”，又覺得這句話太長了，最後隻寫了兩個字——“鈴鐺”。
第二天是周日，她一大早就去了藥房。
方老師傅正蹲在院子裡翻曬新到的藥材，看見她推門進來，剛要招呼，她已經蹲到葯櫃前麵開始挑挑揀揀。
唐笑笑從最底層翻出一個舊鐵盒，裡麵裝著一堆鈴鐺，不是藥用的，是以前沈清用來裝飾葯櫃的小銅鈴，後來葯櫃換了新鎖，這些舊鈴鐺就收在鐵盒裡沒人用了。
她挑了兩個大小一樣的，托在掌心裡搖了搖，聲音清脆又不刺耳，比銀鈴鐺更柔和。
她把鈴鐺交給方老師傅，問能不能幫她在鈴鐺上打個孔，穿根紅繩。
方老師傅接過鈴鐺掂了掂，又掂了掂麵前這個小姑娘，問她要幹什麼。
她說想做一個腳鈴，跳舞用的。
方老師傅哦了一聲，從抽屜裡翻出細鑽頭和紅絲線，沒有再問。
中午她把穿好的紅繩鈴鐺帶回家，坐在舞蹈房地闆上綁在右腳踝上。
站起來跺了跺腳，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她小時候手腕上戴的那顆銀鈴鐺。
她站到鏡子前，試著跳了一小段《阿詩瑪》。
唐笑笑跳完坐在地闆上喘氣，低頭摸腳踝上的鈴鐺，覺得應該再做一副寄給小花。
她把鈴鐺解下來放在手心裡搖了搖，決定還是先把自己這副練好，等暑假去了北京，當麵問問他。
周一上學，陳苗苗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
中午在食堂吃飯，唐笑笑把托盤放到桌上，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小花是男孩”。
陳苗苗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嘴巴慢慢張成了一個O型，勺子裡的米飯掉回托盤裡她都沒反應。
宋知意擡頭看了唐笑笑一眼，筷子懸在紅燒肉上方，問號幾乎要從額頭彈出來。
“不是。他從小被家裡當女孩養，他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唐笑笑把那天電話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陳苗苗聽完以後把勺子放下，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那你之前給他寄的那些髮夾，還有繡花手帕？”
宋知意沒有糾結髮夾和手帕，她想了想隻問了一個問題：“他以後還唱戲嗎。唱。那他原來唱什麼角兒。”
唐笑笑說花旦。
宋知意點了點頭，說那就接著唱，梅蘭芳也是男的，唱旦角唱到全世界都服氣。
唐笑笑看著宋知意，覺得她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陳苗苗張了張嘴又閉上，低頭用筷子戳了一下盤子裡的肉末茄子，覺得自己剛才光顧著驚訝沒說出什麼建設性的話，於是又補了一句：“那他以後來杭州，我們還能見他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當然能。”唐笑笑說，“他是男孩還是女孩，跟我們是不是好朋友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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