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我們很容易會撞上夜裡巡視的衛兵。
所以我們在稍遠一點的小巷牆根下躲了一夜，紅杏靠在我左邊，小祿子靠在我右邊，三個人擠在一起，夜風冷得人骨頭疼。
我睜著眼睛，坐了一整夜，眼看著天要亮了，新的一天要來了。
李藺言要做皇帝了。
我不能再帶著紅杏和小祿子一起逃命，李藺言要抓的人是我，他們還能活下去，跟在我身邊，永遠都要提心弔膽，隻有死路一條。
我把貴重首飾和金錠分成兩份，用帕子包了，塞進紅杏的袖子裡，又給了小祿子一份。
“紅杏，小祿子，你們要好好活著，不要回宮了，去做你們喜歡的事情，永遠不要回去了，也不要再想起我。”
我說完，鬆開他們的手，站起身來。
我的腿是麻的，站不穩，扶著城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遠處的街巷裡有早起的人聲，模模糊糊的。
我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從蘇嬤嬤那裡，我得到過一個地址，城南的柳巷，住著我那從未謀麵的侍衛爹的家人。
蘇嬤嬤說，“那是你爹和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說著，把一個地址塞進我手裡，又說了一句：
“殿下，老奴這輩子沒用，隻能在宮裡照顧您，把這地址給您，是怕萬一有一天您走投無路了，還有個去處。”
我那時候覺得她多慮了，現在覺得她什麼都想到了。
城南柳巷，第三棵槐樹左拐，黑漆木門。
這裡就是我的家。
蘇嬤嬤還給我了一柄劍鞘，這是我爹留下來的唯一遺物，當初他寧願被斬殺，也要同我母親在一起，死後屍體被扔去了亂葬崗。
她替我尋回一柄劍鞘，作為遺物，就是為了讓我心裡有個念想。
我站在門前，敲了幾下，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邁婦人的臉，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
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她露出微微驚訝的神色。
大抵我的眉眼之間，有幾分像我爹，隻一眼，她就認出了我。
我將我爹的遺物給了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懈，雙腿一軟，暈倒了過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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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闆床上，床邊圍滿了人。
他們衣裳洗得發白，皮膚粗糙，那個開門的老婦人坐在最前麵，顫巍巍地伸出手，摸著我的頭髮，一遍又一遍。
“我是你奶奶，你爹是我最小的兒子。”
還有我大伯，嫂嫂，嬸母，表哥表弟... ...他們問我的名字，問我是怎麼從皇宮裡出來的，給我端來了燉雞和菜羹，還把最好的一床被子抱到了我的床上。
我在這裡安頓下來，十幾年來，終於有了回家的感覺。
他們叫我珠月，沒有人叫我公主，我在這裡不用時刻挺直腰桿，也沒人管我吃得是不是太多，我白天的時候跟表哥去放風箏，掏鳥蛋，就算赤腳踩進泥地也沒有關係。
為了不被皇室發現，奶奶還帶著我們搬了家，我們搬去了很遠的鄉村，遠離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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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說，我爹死之前，叮囑她一定要好好照顧我。
可後來我被皇室帶走，她盼我，盼了整整十八年。
所以這次，她不會再讓我被任何人帶走了。
我給遠在邊疆的成辭寫了一封信，我告訴他，我現在不在皇宮了，我在自己家了，等他回來，我會隱姓埋名的和他在一起。
從此以後，他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日子慢下來，聽說李藺言也順利登基了，他繼位之後，手段狠戾，整治舊黨，殺人不眨眼，他是一位英明而暴戾的君王。
想必，他也早已發現了我順利出逃的事情。
我真希望他可以就這樣忘記我，娶個皇後，納一些後妃，生幾個皇子公主，把我當成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從史書上抹去，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留。
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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