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什剎海這套二進四合院的第一晚，一家人幾乎都沒怎麼睡踏實。
習慣了紅旗大隊夜裡的寂靜和偶爾的幾聲狗吠，北城遠處的電車聲和偶爾掠過的自行車清脆的鈴鐺聲，都提醒著老兩口——他們現在在皇城根兒底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秀蘭和蘇建國就習慣性地起了床。
可一推開正房的門，看著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寬大院落，兩人卻齊齊愣住了。
在鄉下，早起第一件事是餵雞餵豬、下地幹活。可在這兒，沒有豬圈，沒有自留地，連燒火做飯的柴火都沒有。
“這……咱幹點啥？”蘇建國搓著粗糙的大手，站在廊下，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先掃掃除吧，這院子也太空了。”李秀蘭嘆了口氣，找了半天連把掃帚都沒尋見。
接下來整整三天，一家人陷入了瘋狂的“燕子壘窩”模式。北城裡啥都好，就是幹啥都要錢。
蘇建國跑到前門的雜貨鋪，花了兩塊錢買回了掃帚、鐵撮箕和兩個洋鐵皮水桶。
又去煤場排了半天隊，蹬著借來的三輪車，拉回了三百斤蜂窩煤。
之前剛落腳時，時間倉促來不及細備，隻隨便買了夠用幾天的量，這回可算是徹底把家裡的炭火給備足了。
李秀蘭則和蘇念秋去供銷社和黑市轉悠，置辦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還有過冬的新棉被。
新家添置的過程瑣碎又熬人。
蘇建國當過兵，幹活利索，他不知從哪兒淘換來一批老舊的二手傢具，雖然掉漆，但用料紮實。
蘇建國找來刨子和砂紙，蹲在院子裡呼哧呼哧地打磨，硬是把幾張太師椅和八仙桌擦得鋥亮，擺進了正房和廂房。
李秀蘭也是個閑不住的，把屋裡屋外的青磚地麵用水洗了三遍，連雕花窗欞上的經年老灰都拿抹布一點點摳得乾乾淨淨。
至於那些漏風的糊紙舊窗，蘇建國專門去外頭找了裝玻璃的師傅，李秀蘭就在一旁負責認真盯著，將它們全換上了透亮的新玻璃。
到了第四天傍晚，這套荒廢許久的二進院子，總算有了幾分熱騰騰的煙火氣。
堂屋裡，新爐子燒得旺旺的，壺裡的水咕嚕嚕冒著熱氣。蘇建國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根沒抽完的旱煙，眉頭卻緊緊皺著。李秀蘭正在納鞋底，針線穿來穿去，心卻沒在上麵。
“孩兒她爹，我這心裡，咋這幾天總覺得空落落的？”李秀蘭停下針線，壓低了聲音看了一眼在裡屋陪團團的蘇念秋，“你說這北城是好，出門就是大馬路，連買個醬油都不用走泥道。可是……咱家沒地啊！”
老一輩人的骨子裡，對土地有著病態的執念。
蘇建國狠狠嘬了一口旱煙，長長地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前個兒去買那蜂窩煤，兩毛錢才幾塊？擱在鄉下，去後山摟一耙子柴火就夠燒三天的。連喝口水都得交水費，這每天一睜眼，就是大把大把地往外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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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兒是出息，考上了北大，手裡也有錢。”
蘇建國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可咱倆還不到四十，有手有腳的，總不能在這大院子裡天天坐著，靠閨女養活吧？那跟廢人有啥兩樣？”
李秀蘭深有同感地紅了眼眶：“我今天出門去衚衕口買根蔥，那售貨員操著一口京腔，語速快得我硬是沒聽懂。人家看我這打扮和外地口音，眼神都不對。咱在這大城市裡，到底是個外人，以後這日子，可咋過喲……”
裡屋的門簾後，蘇念秋靜靜地站著，將父母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裡。她看著懷裡已經睡熟的團團，心裡不禁一陣酸楚和自責。
是她這幾天隻顧著帶爹娘忙裡忙外地安頓，卻忽略了父母離開故土後，在陌生城市裡的精神寄託和身份認同危機。錢能買來大房子，卻買不來心裡的安穩。
她明明早就計劃好了要支個小吃攤給父母找點事做，卻沒能早點把這個打算告訴他們，害得老兩口在這瞎琢磨、擔驚受怕，連覺都睡不安穩。
蘇念秋掀開門簾，端著一盆洗好的水果走了出來。
“爹，娘，別瞎想了。”蘇念秋把果盤放在桌上，搬了個凳子坐在兩人對麵，眼神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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