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窗欞的縫隙間鑽進來，帶著院外傳來淡淡的青澀氣息。
柳硯舟合上那本《夏史記事》，手指在泛黃的封皮上停留了片刻，目光沉沉地看著跳動的燈焰，像是在做一個不太情願的決定。
裡屋那邊傳來輕微的聲響，是柳母放衣裳躺下的動靜。
柳硯舟轉過頭，目光落在桌角那摞整整齊齊的書卷上。
最上麵幾本是他最近兩天看的比較多的史書和雜記，下麵壓著的，則是幾本被翻得邊角起毛的四書五經。
那是柳父留下的舊物，書頁泛黃如深秋的落葉，每一本都用粗布包了書皮。
他伸出手，把那摞書輕輕撥開，從最底下抽出了一本書，《論語》。
封麵上兩個字是用端正的楷書寫的，筆畫工整，墨色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灰褐色。
柳硯舟把書放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
是的，雖然朝代對不上，史料對不上，歷史人物也對不上，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孔子這個人，可是卻依然有人寫出了四書五經。
一樣的內容，一樣的章句，一樣的‘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樣的‘吾日三省吾身’。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每一句話他都曾在另一個世界裡背誦過、默寫過、被老師抽問過、被考試折磨過。
那時候他覺得這些東西又老又舊，是故紙堆裡的灰塵，是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
可如今，當他坐在這個沒有電燈、沒有網路、沒有任何現代痕跡的破舊土坯房裡，麵對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翻開這本同樣破舊的書時，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翻開第一頁。
“學而篇第一。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柳硯舟低聲讀了出來，聲音比之前讀史書時更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的嘴唇輕輕翕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讀完之後，他停頓了一下。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孔子，沒有仲尼，卻有一個被人稱為‘先聖太玄子’的一位大賢，就這麼往這個世界扔出了幾本書，他生平事跡語焉不詳，留下的一部《論語》卻改變了這個世界。
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沒有人知道他的師承，他就那樣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隻留下這些字句，像一顆種子，在後世的土壤裡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柳硯舟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他曾經想過一種可能，也許，在他之前，已經有另一個穿越者來過這個世界。
那個人帶來了四書五經，帶來了儒家思想，甚至可能帶來了更多的東西。
可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他找不到答案，因為所有的史書裡都沒有記載‘先聖太玄子’的結局，隻說他‘不知所終’。
這四個字，讓他每次讀《論語》時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他翻開第二頁，繼續往下讀。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讀到這裡，柳硯舟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這位聖子定也是穿越來的無疑！
嗬，曾子？莫非真的有位姓曾是這位‘先聖太玄子’的學生。
三省吾身，他倒是想省，可省來省去，無非就是一個‘窮’字。
因為窮，他不能安心讀書；因為窮，他母親要熬夜縫補衣裳；因為窮，他連買紙墨的錢都要從牙縫裡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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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書裡都不會教他怎麼辦。
書裡隻會告訴他：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意思是，君子在窮困的時候能堅守節操，小人一窮困就胡作非為。
柳硯舟把這句讀完，他覺得自己既不像君子，也不像小人。
他隻是一個被困在窮途末路的底層人，想掙紮，卻被按住了手腳；想認命，心裡又有一團火燒得他夜不能寐。
他讀這些聖賢書，不是因為信，而是因為不得不讀，為了母親，為了那個‘科考’的執念，為了在這個世界裡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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