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解題柳硯舟沒有勸她別哭，他隻是安靜地坐在對麵，等她哭完。
過了一會兒，柳母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肘子，放進嘴裡，用力地嚼了嚼。
“好吃！”
“好吃！”她又說了一遍，聲音還帶著一點哭腔。
柳硯舟看著她，溫柔的說道，“娘，好吃那就多吃幾塊。”
柳母真的多吃了好幾塊，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嘗什麼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吃到後來，她把剩下的醬肘子用碗扣好，放進竈房最裡麵的櫃子裡。
“留著明天給你下飯。”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柳硯舟知道這是柳母的底線，再勸也沒用，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柳母收拾完碗筷，又坐回燈下縫自己的衣服，不過明顯看得出她腳步的輕盈，似乎身體上的重擔輕了一半。
柳硯舟起身走到裡屋，在書桌前坐下，點起自己那盞油燈。
他把王夫子出的那十道時文題目從書頁裡抽出來，鋪平。
今天在聚賢樓跟周掌櫃談買賣、跟李老打賭，這些事情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被他一件一件地擱到旁邊。
現在，這些東西都不能占著他的心思。他現在要做的隻有一件事，解題。
油燈的光照在紙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大大的，微微晃動著。
王夫子的十道題，他已經做了兩道。
第一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第二道“不患無位，患所以立”。這兩道題他寫得都還算順手，尤其是第二道，寫到柳母的時候，筆下的字幾乎是自己在往外湧。
還剩下八道。
他把目光移向第三道題。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試申其義。”
柳硯舟提起那支花了八文錢買的小楷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卻沒有急著落筆。
這道題，比前兩道都難。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這是《論語·為政》裡的句子。孔子說，隻學習不思考就會迷惘，隻思考不學習就會危殆。
這句話每一個讀過《論語》的人都會背，每一個開蒙的孩童都能說出它的大意。
但，越是這種人人都會的題目，越難寫出不一樣的東西。
柳硯舟閉上眼睛，回憶著自己當時上學時老師的講解。
“學是什麼？學是往裡收！聖賢的書、前人的道理，你得先讀進去，讀熟了，記住了，這叫學。”
“思是什麼？思是往外化！讀進去的東西，你得用自己的腦子去想，去琢磨，去變成你自己的。”
“光讀不想，那就是個兩腳書櫥，裝了一肚子聖賢之言，卻一句也用不上，這就叫‘罔’！”
“那光想不學呢？那就更糟了！你不讀書，不學聖賢的道理，整天自己瞎琢磨，琢磨來琢磨去，覺得自己悟出了天大的道理，可其實呢？聖賢早就說過了，而且說得比你透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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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費了半天勁，不過是重新發明了一遍輪子。更糟的是，你琢磨出來的東西可能是歪的、邪的，自己還不知道，這就叫‘殆’！”
當時柳硯舟坐在學校角落裡，聽著老師講這些話，隻覺得有意思，卻未覺察出其中道理。
現在他坐在這間四壁透風的屋子裡，桌上放著八文銅錢買來的紙筆，院子裡傳來柳母縫衣時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整個人拔高到了之前沒有到達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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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筆，落下第一行。
“學與思，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偏廢其一，則不能緻遠。”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覺得這個開頭太普通了。車兩輪、鳥雙翼，這個比喻不知道被多少讀書人用過，考官看了大概會皺眉。
他把這一行叉掉，重新寫。
“聖人論學，未嘗偏舉。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二語對舉，其意深矣。”
還是不行，這是掉書袋，是在解釋聖人的話，不是他自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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