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聞言,那是真的愣了一下,隨即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五弟那小子是個懶的,雖然有點子,但最怕麻煩,這經商推廣的事,他是萬萬不肯乾的。如今有了你這個賢內助,這買賣都做到孤的文華殿來了,妙,實在是妙。”
常穆英也是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徐妙雲的額頭:
“我就說吧,這真是應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看那演武場上的憊懶貨,再看看眼前這算盤精,你們倆這生意經念得,把咱們大明朝的尚書房都算計進去了,全天下也就你們獨這一份。”
亭中幾人皆是笑了起來,氣氛熱絡而融洽。
徐妙雲也跟著抿唇一笑,隻是笑意微收之後,那雙如墨染的眸子裡,卻浮現出幾分平日裡深藏的凝重。
“不瞞殿下與姐姐,這哪裡是臣女貪財。”
徐妙雲輕歎一聲,視線望向那遠處的院牆,仿佛看到了牆外那些並不容易的生計:
“實在是魏國公府裡,有不得不精打細算的苦衷。”
“父親征戰半生,手底下跟著吃飯的袍澤,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戰死的烈士遺孤,傷殘退下來的老卒,林林總總加起來,府裡名冊上記掛著的就有數千口人。這些人朝廷雖有撫恤,可那點銀子哪裡夠過活,府裡每月都要拿出大筆錢糧去填這個窟窿。”
這話一出,涼亭內的空氣微微沉了幾分。
朱標斂去了麵上的笑意,微微皺眉:
“數千遺孤,這確實是個大數目,不過弟妹,孤有些不解。”
他身為監國太子,對軍中事務也是知之甚深:
“孤看其他的開國公侯,家中亦有不少舊部。對於那些稍微壯碩些的遺孤,他們多半是收為義子,充入家將,帶在身邊好生操練。一來能全了主仆情分、有了謀生之道,二來也能為朝廷再養出一批虎狼之師。為何魏國公府偏偏反其道而行,將他們養在農莊裡做活。”
這是一條這時代通行的潛規則。
武將收義子,名為照顧,實為豢養私兵爪牙。
當年太祖皇帝起家,亦是靠著二十多個義子打天下。
徐妙雲聽了這話,麵色未變,隻是那原本有些女兒家溫軟的神情,陡然間變得肅然,隱隱有了一種在朝堂論策的風範。
“這正是臣女要說的弊政。”
她語調平靜,卻字字千鈞:
“義子家將,看似忠義,實則是禍根。”
“父親曾言,亂世之時,收攏遺孤為家兵,那是為了聚人心、強戰力。可如今大明已立,若是將領們依舊將這些孩子視為私產,那軍中便隻知有將軍,不知有朝廷。”
徐妙雲抬起頭,那清澈的目光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朱標:
“殿下試想,若是長此以往,軍中精銳皆出自公侯私門,那這天下百姓、良家子弟,還有何途徑在軍中博取功名?”
“若是再過百年,衛所廢弛,這些養在將門、吸著數千普通士卒血供養起來的家丁,便成了唯一的戰力。到時候,國家有難,將軍若不出,大明便無兵可用。這哪裡是強軍,分明是是在挖咱們大明朝的牆角。”
朱標握著玉碗的手猛地一緊。
手指在白瓷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
“家丁……挖牆角……”
他仿佛被這一席話點醒了夢中人,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幾百年後的場景——
那一層層盤剝的衛所,那一個個擁兵自重的軍頭,那一群群隻聽將令不聽皇命的驕兵悍將……
一股涼氣從脊背升起,比吃了那冰酥酪還要寒透骨髓。
他震驚地看著麵前這個長身玉立的少女。
她明明身在深閨,目光卻穿透了那層層宮牆,看穿了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之下,那足以致命的隱患。
“這些……都是徐叔叔說的?”朱標的聲音有些發澀。
徐妙雲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自然是父親說的,父親常言,將來若是能夠馬放南山,他便要改一改這規矩,故而就得先從徐家改起。”
朱標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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