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的第六次進攻在下午三點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沒有試探，沒有迂迴，沒有狙擊手。六輛坦克排成一橫排，後麵跟著兩個連的步兵，沿著公路正麵壓過來。炮火把整個山頭翻了一遍又一遍。
王城趴在凹坑裡，把身體縮到最小。炮彈落在他周圍，炸開的泥土把他埋了半截。他的右耳還在流血，左耳也嗡嗡響。劉三娃趴在他旁邊，雙手抱頭，但不再發抖了。
炮擊持續了三十分鐘。
當最後一發炮彈落地，王城從土裡刨出來，把SVD架在凹坑前沿。他的瞄準鏡上全是灰，用袖子擦了一下，鏡片上留下一道血痕，右耳流下來的。
坦克已經開到了三百米內。
“打坦克！”韓衛東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用手勢傳達了命令。
火箭筒手從戰壕裡探出身子，瞄準第一輛坦克的側麵。火箭彈拖著白煙飛過去，正中履帶。坦克停下來，履帶斷了。
第二發火箭彈打中了坦克的炮塔座圈，艙蓋被炸飛，黑煙從裡麵冒出來。
剩下的五輛坦克繼續往前開。
一個軍官從第二輛坦克後麵探出頭，用望遠鏡觀察陣地。王城的準星壓在他額頭上。
“砰。”
軍官倒下。
第三輛坦克後麵的機槍手正在架設重機槍，王城的第二槍把他撂倒。
第四輛坦克的駕駛員打開了艙蓋，探出半個身子看路，王城的第三槍打中了他的肩膀，他縮了回去，坦克歪歪扭扭地衝出了公路，陷在排水溝裡。
“打得好！”李鐵柱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他的左胳膊還吊著繃帶，右手單手操著機槍，把槍托抵在腰帶上，對著步兵掃射，三個美軍倒下。
但美軍的步兵太多了。兩個連，將近兩百人，散在公路兩側，交替掩護前進。誌願軍的機槍和步槍壓不住。
一發子彈打在王城麵前的石頭上，石屑濺到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他沒有縮，繼續打。
第四槍，第五槍，第六槍。每一聲槍響都有一個美軍倒下。
打到第七槍的時候，美軍的衝鋒停了。
不是被打停的，是被屍體堵停的。公路拐彎處到山腳下這一段，不到三百米的距離上，橫七豎八躺著四五十具美軍屍體。後麵的步兵踩著同伴的血往前沖，衝到一半，看到前麵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他們猶豫了。
然後有人轉身了。
先是一個，然後是五個，十幾個。他們把槍扛在肩上，轉身往南跑。
軍官在後麵喊，用手槍指著他們，但沒有用。潰逃像瘟疫一樣蔓延，不到一分鐘，整個進攻的隊伍都垮了。
第六輛坦克的駕駛員看到前麵的步兵在往回跑，他慌了，倒車，撞上了後麵的一輛卡車，卡車的油箱被撞破，汽油灑了一地。
王城從瞄準鏡裡看到了這一切。美軍跑得比兔子還快，有的把槍扔了，有的把鋼盔摘了。
陣地上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他們跑了！”
王城把SVD放下來，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右肩腫了，右耳還在流血，右腿上被彈片劃開的口子又裂開了，血滲出了繃帶。
劉三娃趴在他旁邊，看著公路上潰逃的美軍，張大了嘴。
“王城，他們……他們真跑了？”
“跑了。”
“為啥跑？”
“死的人太多了。”王城說，“沒人想當最後一個。”
韓衛東從陣地中央走過來。他的臉上全是硝煙的黑灰，眼睛布滿血絲，走路一瘸一拐。他蹲在王城旁邊，看著南方的公路。
“排長，追不追？”有人問。
韓衛東沉默了幾秒。“不追。守住陣地。”
“為啥不追？他們跑了！”
“萬一是詐敗呢？”韓衛東的聲音很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美軍的援兵在路上。追出去，沒有工事，沒有掩護，一炮就能吃掉我們一個排。”
沒人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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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重新把SVD架起來，從瞄準鏡裡看著公路。美軍已經跑遠了，公路上隻剩下一片狼藉，燃燒的坦克、翻倒的卡車、丟棄的槍支、散落的彈藥箱、滿地的鋼盔，還有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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