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帶劉三娃去戰地醫院換藥。
劉三娃腿上的傷不算重，炮彈皮劃的口子，倒也沒感染。
但總部醫院的醫生看了說還是得重新清創，傷口邊緣有些凍傷，得把壞死的皮肉刮掉。劉三娃聽完嗯了一聲，沒當回事。王城蹲下來看了看傷口，站起來說，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戰地醫院離休整地不遠，門口停著兩輛繳獲的美軍救護車，車廂上漆刷了“紅十字”三個字。傷員進進出出，空氣裡有碘酒和來蘇水的味道，混著隱隱約約的血腥氣。
王城掀開門簾，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是個女兵。穿著洗得發白的誌願軍冬裝，袖子挽到手腕以上，手裡端著搪瓷托盤，托盤上碼著碘酒瓶、鑷子、剪子和一卷繃帶。她往後閃了一下，托盤晃了晃，碘酒瓶差點倒了，她一把扶住，擡頭看王城。
“你找誰？”
聲音很好聽。明亮的眼睛，她的臉頰長得很美，頭髮剪得很短，塞在棉帽裡，露出幾根碎發貼在額頭上。
“換藥。”王城說。
“誰換？”
“他。”王城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劉三娃。
她低頭看了一眼劉三娃腿上滲著血水的繃帶，“進來，坐那邊床上去。”這個女兵看著不大，二十齣頭，動作很利索，拿起剪子的手勢一看就是幹了不少活。
她彎下腰，剪開舊繃帶。中間滲出新鮮的血水，周圍有一圈凍傷的暗紫色皮肉。
“凍傷。”她說，用鑷子夾起碘酒棉球擦了一圈，“得把壞死的皮肉刮掉。會疼，忍一下。”
劉三娃說：“刮吧。”
她拿起手術刀片，刀片刮過壞死的皮肉，動作很快，刮完之後用碘酒沖了一遍，拿新繃帶往劉三娃腿上纏，纏完之後打了個結，站起來。“好了。”
劉三娃低頭看了看腿上的新繃帶，又擡頭看她。“你是新來的？”
“來了一個月了。”
“以前沒見過你。”
“這兒每天擡進來幾十個傷員，你每個都見過？”
劉三娃被噎了一下。王城靠在門框上沒忍住，嘴角帶笑。她轉過身看著王城，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背著一支她沒見過的步槍。
“你是他戰友？”
“一個連的。”
“什麼連？”
“三連。”
“三連？”她端著托盤轉過頭看著王城。“你們就是三所裡的三連？”
“你知道三連？”
“全醫院都知道。昨天擡進來的傷員說，三所裡那邊一個連擋了美軍好幾天。你們連長姓韓？”她說話的速度比剛才快很多。
“姓韓。韓衛東。”
她手裡的鑷子掉進了托盤裡，當的一聲。
王城看著她。她的表情變了，肩膀提了一下，嘴唇張開又合上。
“韓衛東？”她又說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認識？”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然後擡起頭看著王城。“他是我哥。”
王城愣了一下。劉三娃從床上扭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
“你哥？”王城說。
“我哥。韓衛東。”她把鋼筆從口袋裡掏出來，在病曆本上寫了三個字，韓衛東，然後轉過來給王城看。“我哥的名字。他在三連。我從入朝就在找他。”
“你跟他說了嗎？”
“他不知道。”韓曉月把病曆本合上“我入朝的時候給他寫過信，沒收到回信。後來聽傷員說三連打得狠，打了好幾天，我以為他……”她沒有再往下說。
“他活著。”王城說。“胳膊上挨了一下，不算重。昨天還在陣地上罵人。”
韓曉月看著王城。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下就被她生生地眨回去了。她端起托盤，朝門口走了兩步，走到王城麵前停住了。
“他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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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地。離這兒不遠。”
“帶我去。”
王城回頭看了一眼劉三娃。劉三娃已經從床上跳下來了，“走啊，看什麼看。”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回走。韓曉月走在中間，走得很快，走了半路，她忽然開口：“我哥變樣了嗎？”
“瘦了。”王城說。
“脾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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