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女人關上門之後做了什麼,老陳沒有說。
大概是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屋裡,坐了整整一夜。
大概是給孩子餵了飯,哄他睡了,然後坐在床沿上,摸著櫃子裡老周的衣服,無聲地哭了一場。
但第二天早上她推門出來,眼睛腫著,依舊能生火做飯,能挺直腰桿站在村口,說自己也是硬骨頭。
沈見微想,自己大概是見過她的。不是真的見過,是在很多次想象裡見過——交通員把死訊帶到的時候,女人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活不下去的樣子。她以為會是這樣。
但不是。自己竟從一開始,就小瞧了這個素未謀麵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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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總在預設裡想,丈夫犧牲了,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該是天塌了一樣的崩潰,是哭天搶地的絕望。
可這個女人沒有。她蹲下去,把撒了的糠掃乾淨,把碎了的日子,一片一片撿了起來。
參加革命的人,誰沒想過死?自己死了都不怕,男人死了,就活不下去了嗎?
不是的。家裡沒了頂樑柱,但是生活還要繼續,天要亮,雞要喂,孩子要長大,地裡的莊稼要管,哪怕前一夜把眼淚流幹了,第二天早上推開門,還是得把腰桿挺起來。不是不疼,是疼到了骨子裡,也知道哭嚎沒用。
沈見微的鼻尖忽然泛起一陣猝不及防的酸意,心口像是被一塊浸了涼水的棉絮緊緊堵住了,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震撼,有心疼,更有一股沉甸甸的、順著血管漫到指尖,讓她的手指微微發顫的敬意。
她把手指從櫃檯上收回來,指尖微微發僵。喉嚨裡堵著一股滾燙的澀意,她悄悄咽了下去,再擡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地下工作者該有的平靜,隻輕聲說:“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老陳嗯了一聲。她轉過身,剛走了兩步。
“等一下。”
她回過頭。老陳把那本她翻過的《西湖夢尋》往前推了推。“你來書店什麼都不買,惹人懷疑,把這本書拿上。”
沈見微走回櫃檯前。老陳從櫃檯下麵另取了一本封麵稍新一些的《西湖夢尋》,和那本《陶庵夢憶》摞在一起,抽出一根麻繩,繞了兩圈,係了一個活結。
遞過來的時候,拇指在書脊頂端不輕不重按了一下——這是組織裡約定的暗號,書裡夾著密信和備用的緊急聯絡方式。
沈見微接過書,付了錢。麻繩勒進手指,傳來一陣微微的鈍感。
她擡眼掃了一眼書架,那本封皮磨白的《陶庵夢憶》,還安安穩穩擱在第二個書架第三層靠右的位置,書脊上的指印,和她剛才摸過的地方,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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