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在虛線上標註了幾個他結合先前各組斥候信息推測的伏擊點位置,然後重新拿起炭筆,在城牆高差數字旁邊畫了一道垂直剖麵圖,標出了南北兩牆依託山脊的走勢和東西兩牆之間城牆高度的遞減關係。
所有斥候挨個彙報完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寨牆下的彎刀和弓弩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遠處赫圖阿拉城的輪廓從黑暗中漸漸浮出來,像一頭匍匐在群山之間的灰色巨獸。城牆上的火把已經熄了大半,隻剩零星幾支還在晨風裡搖曳。晨霧從蘇子河方向漫過來,貼著地麵滾過安巴寨牆下的碎石地,把遠處那座城的根基淹沒在一片白茫茫的霧障裡,隻露出城牆頂部箭樓的灰瓦屋頂,像浮在雲海上的幾座孤島。
楊昭把那張宣紙從膝蓋上拿起來,用手掌壓平邊角的褶皺。圖上已經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四座城門的位置和結構、城牆的高度和材質、箭樓和炮眼的分佈、壕溝的寬度和深度、水源的數量和水質、糧倉和火藥庫的預估存量,甚至還有幾條通往城外的密道和山路。每一條信息旁邊都用蠅頭小楷註明了來源——孫斥候口述、周測繪實測、川軍獵戶觀測、降寨頭人轉述。這是他穿越以來養成的習慣:所有情報都要標註來源,方便後續交叉驗證。
他把圖平鋪在寨牆垛口上,讓晨光照在紙上。然後他拿起炭筆,在圖的右下角寫了幾行字——各門兵力分佈、水源位置及水量估算、彈藥存量預估、城牆高差數據。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右肩——肩上那道舊箭傷在寨牆上趴了一夜,此刻隱隱發酸,繃帶下滲出的血已經把繃帶邊緣染成了暗紅色。
他在寨牆垛口上清理出還沾著碎石子的石闆,閉眼小憩,這一趴隻有半炷香的功夫。再次睜開眼時,他又把那張城防圖拿起來重新審視,用炭筆補上了最後幾處遺漏的細節——東門外的山路坡度、南門河岸爛泥灘的長度、西門箭樓之間城垛的高度差,一一核查完,他才站起來往寨牆下走。靴底踩在結了霜的石階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接下來的幾天,這份草圖又經歷了反覆的補充和修正。後續返回的斥候帶來了新的數據:東門外密林深處那條通往長白山的小路,斥候們沿著山路踩線反覆確認了多處適合設伏的隘口位置——其中一處是兩座山包之間的窄溝,溝深兩丈,溝底全是碎石,騎兵進去轉不開身;另一處是一片被山洪衝垮的斷崖,崖壁陡峭得連山羊都爬不上去。這些信息被楊昭一一補註到圖上。
所有斥候返回完畢的那天傍晚,楊昭把最後一次更新過的城防圖鋪在中軍帳的木桌上。圖上比起第一版又密密麻麻填上了更多細節。馬林探頭看了一眼,沒評論城牆高差,先端詳起城東山泉旁邊那條通往密林的巡山路標註,指著問:“這邊有暗哨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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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換了每二十步一處的刀痕標記,路線也摸清了。”
杜鬆的注意力則完全被各段城牆高度的對比吸引,他拿下斬馬刀鞘充當量尺在圖上比劃:“老子攻西門,這邊的箭樓留給我。”劉綎沒說話,隻是在南門夯土牆那段用指節敲了敲,隨後向背後的傳令兵輕聲說了句什麼。楊昭退開一步,任他們圍在桌邊各自圈劃攻擊任務,自己站到帳簾邊上迎著山穀中貫來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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